其二,因為此地長久以來販私嚴重,商船來來往往,市面上流通的貨幣紛亂繁雜。錢肆正是應此而生。
即便朝廷已經統一發行了銀幣,短短數年間,一時也難以改變現狀。只能說用銀幣的百姓越來越多,但票號、舊幣依舊流通著。
幾大錢肆掌握在泉州府氏族手里,眼下成了對付裴少淮的工具他們不惜“棄信”,剝奪百姓錢財,從而為民亂創造時機。
裴少淮想明白以后,先是肯定了妻子的猜測,說道“時月,你的直覺是對的。”
他先讓妻子坐下,俯身靠在她身畔,一邊執筆在白紙上書畫,一邊解釋道“泰德錢肆悄然改了銀兩和票號之間的兌率,有鄉紳氏族作保,短時之內,票號在市面上尚且還是值錢的,普通百姓便會覺得兌換票號有利可圖。”
楊時月順著往下想,道“如此,真金白銀便到了泰德錢肆手里。”
裴少淮點點頭,道“但他們的手段恐怕不止如此。”
他引導問道“你猜他們會拿這些銀兩買什么”
楊時月后背一涼,抬頭,驚愕望向丈夫,猜道“糧食”
“正是。”裴少淮繼續解釋道,“如果我沒猜錯,這些大族會以高于市面的價格,用這些銀兩從農戶手里收購糧食,再次讓農戶、小糧商覺得有利可圖,歡歡喜喜把手里的余糧轉售給他們。”真金白銀高價買糧食,圖的也是“信任”。
楊時月道“若是錢肆繼續提高兌率,又可把投出去的銀兩再收回來。”倒吸一口涼氣。
聽著似乎是鄉紳氏族一直在讓利,實則是他們把糧食、白銀攬在自己手里,老百姓手里最后只剩空頭票號。
讓曾經的“信任”成了一場掠奪。
裴少淮無奈說道“若是有清官督守,這份信任興許還可以茍延殘喘,百姓夾縫求生,可如今泉漳府衙與當地大戶勾結,那么這份信任便一文不值、禍害百姓。”
平日里的冠冕堂皇,只為了今朝一鍋端。
光是聽著,便覺得險惡了,楊時月惴惴問道“官人,能否想法子阻止”等到事成定局的時候就難辦了。
裴少淮還是搖搖頭,不是他不肯,而是攔得住十個百個,攔不住千個萬個,他說道“人都是趨利的,我縱是能攔下雙安州的百姓,也攔不下整個閩南的州府,只要周邊生了民亂,雙安州也難獨善其身。”
他臉上雖有無奈,但不慌不亂,似乎心中有幾分計策在。
又言道“而且,沉疴舊疾不破不立。”此事要破釜沉舟一回,才能把貪官污吏、奸商賊人一網打盡。
即便丈夫再胸有成竹,楊時月心里仍有憂慮在,她說道“若非隨官人南下,親眼所見,妾身如何也想不到,在閩地開海行商竟會如此兇險。”她原以為,清除海上禍患已經夠難了,沒想到是內憂外患雙層夾擊。
心中有些勸阻的話,始終說不出口,幾年夫妻,她豈不知丈夫是什么樣的人,最后只能叮囑道“官人務必要多加小心。”
裴少淮把楊時月摟在懷里,安慰道“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翌日,裴少淮讓燕承詔派人探查幾大錢肆,果然都是林姓、陳姓、上官姓幾家的產業。
錢肆悄咪咪改了兌率,并不聲張,但很快就有投機倒把者發現了這個“漏洞”,私下里傳播著,嘴里說著“不要告訴他人”,實則人人皆知。
錢肆的生意隨之熱鬧起來,大量的白銀流入錢肆。
正如裴少淮所料,幾大姓又悄咪咪高價購入了大量糧食。
糧食的事,暫且放在一邊不管,裴少淮讓齊、包、陳三家聯手,趕緊先從內陸購置一批蠶絲、綢緞,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布料一直是外銷最緊俏的貨物之一。
半個月后,第一批綢緞運回同安城。此舉似乎驚動到了對家,對家繼續放出第三個手段封鎖關鍵水路、橋梁。
閩地山多河多,許多山路、橋梁都是鄉紳們帶頭修建的,便也歸他們所管。
這往來商賈,原本交些買路錢便可通行,如今河封了、路封了、橋也封了,居于內陸作坊,便難以將瓷器、茶葉、紙張等貨物運到臨海港口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