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州勛貴之后、少年狀元、天子親信、閣老門生,全朝恭送南下開海,何等風光,自然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于裴大人而言,此遭南下,成了是一番功績,不成也有說辭,亦是一番功績,成與不成都能風光回京,受天子獎賞。裴大人是風光了,是過癮了,可攪得此地一潭渾水,又該由誰來收拾到頭來受苦的不還是當地百姓嗎”謝知府聲聲質問道。
泉州府倒是把裴少淮的身份打聽得清清楚楚了。
是以,謝嘉才會采取步步試探之態。這根老油條很善于先入為主,一番話先將自己立于高位,還頗有些愛民如子父母官的姿態。
面對謝嘉先入為主的指責,裴少淮不為所動,反過來質問他“謝知府身為大慶之臣,在此地扮的什么戲角、唱的什么戲,竟能如此武斷,豈知本官攪的是一潭渾水,而非留下一汪清水呢”
又質問“謝知府擔憂百姓將來受苦受難,豈不知百姓現下正在受苦受難”
“我還會害此地百姓不成”謝知府狠狠一甩衣袖,憤慨言道。
一雙濁目望著裴少淮,開始言說往事,短短一番話就是幾十年,道“本官雖非閩人,可為官幾十載,一直輾轉于福建布政司各地,從小小同知、知縣,三年復五載,等著缺額,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娶妻于此,生子于此,怎么也算得上半個本地人了裴大人回京后不妨翻翻謝某的履歷,何曾有過考滿不佳,又何曾有過尸位素餐”
“裴大人看看外頭。”謝知府指了指高閣窗外,放眼望去,鱗次櫛比,紅磚綠瓦,依稀可以看出整個泉州郡城的繁華,說道,“百姓何曾在受苦受難這是對本官的侮辱和詆毀。”
又道:“不是謝某不自謙,裴大人出去打聽打聽,這滿城老百姓,誰不道一句知府大人好。”
裴少淮豈會被這“一葉障目”的話術忽悠。
謝嘉這一番自我感懷的話,非但沒讓裴少淮感動半分,反之心生鄙夷。
有時候,回回考滿皆佳,更顯其假。
“孩提啟蒙詩尚且道一支獨秀不是春,謝知府卻想獨用這郡城繁華掩飾百姓苦楚”裴少淮撕破謝嘉的偽裝,問道,“泉州七縣,從西到東數百里,萬戶人家,獨郡城百姓是謝知府的百姓,謝知府只當郡城的父母官”
守著何等繁華的泉州港,只養富了一個郡城,竟還敢往自己臉上貼金。
大姓氏住在這郡城里,便松松手指縫,養著郡城的體面罷了。
裴少淮又問:“謝知府說自己算半個閩人且不論整個大慶,閔地其他府城州縣的百姓就不是百姓”
這開海的港灣不是哪個郡城的,更不是專屬于誰的。
“武夷的茶坊,德化的瓷窯,閩北的西鄉紙恁多的作坊匠農,哪一處不是靠泉州港養活著”謝嘉繼續辯著,他道,“如今是裴大人要打破此地的平衡,摔了他們的飯碗,叫他們吃不上飯,裴大人究竟知不知道多少人吃著市舶司的這碗飯摔人飯碗的事還是不做為好。”
“笑話,天大的笑話。”裴少淮嗤笑道,“明明該得十斗米,只拿了一斗米,卻還要對你們感恩戴德,被你們當作功績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掠奪這是施舍。”
閔地田畝少,許多百姓只能靠手藝吃飯。
海外賣出幾十上百兩的精美瓷器,輾轉運到泉州府,賣給官商,卻是幾文錢一盞。
壟斷使得市舶司官商兩頭通吃。
巨大的利益面前,又使官商、大家族、海賊聯手,形成一體,漸漸成了沉疴舊病,非烈性藥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