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是只顧爭奇斗艷之人,裴若竹相信皇后會收下這些棉布,并在歲末賜宴時穿棉布所制之衣。
想要讓北直隸的百姓接納棉布,種植棉花,僅憑一府之力,太慢了些。
想要讓婦人走出后院,愿意到棉紡織坊里做事,不被言官攻訐,僅憑一腔熱情,太冒險了些。
就怕朝廷一道圣旨下來,棉織造坊所作所為前功盡棄。
春節前夕,禮部、鴻臚寺、光祿寺受命籌辦夜宴,皇帝一如往年那般,歲末賜宴朝中文武百官、京中勛貴侯伯。
日落之際,宮殿中燈盞齊明,晃晃一片亮堂。絲竹聲起,一曲舞罷,皇帝舉杯與群臣共飲。
君臣同宴本是歡愉,然入夜時北風呼嘯,忽的下起簌簌大雪,隨風斜飄,偶有幾朵溢入大殿當中。
臣子已敬酒一輪,皇帝酒量已過半,此時最是清醒又最易悵然,望著殿外白雪飄飄感慨道“寒冬甲胄冷似雪,如此寒冬里,九邊關城的雪怕是比往年更厚,戍邊將士當如何度過這漫漫長冬”
一句發問,場下百官再無心飲酒。
皇帝接著又道“冬日不是最寒時,春日消雪,才最是刺骨寒。”
皇后本還在靜待時機,然聽聞皇帝的這一番話,便當即湊至皇帝耳根說了幾句話。
皇帝略顯詫異,上下打量了一番,仔細一看,才發現皇后所穿衣制與以往果然不同,連連頷首,露出贊許之色。
方才的憂愁之色亦淡了幾分。
百官見狀,不明所以,但總有膽大些的站出來問道“微臣斗膽,不知皇后言之何物為陛下解憂,可否讓臣等略聽一二,與君同樂”
皇后不便插話前庭之事,自不應答,皇帝放下酒盞,樂呵呵說道“近來有官婦向皇后獻種棉織布之道,織布快數倍不止,皇后準備授以天下婦人,他日,大慶之內再無恐冬日之寒。”
皇帝自然省去不少話,譬如官婦都有何人,還有南平、景川伯爵府兩府獻素色棉布萬匹,供邊關將士御春寒所用。
雖然數目遠不能及所需,但與空喊獻策相比,這是實實在在為帝王解憂。
“皇后仁厚。”群臣異口同聲敬道。
裴少淮身為天子近臣,自然也在宴上,他很是贊同三姐走出的這一步。皇后想要名聲,而三姐想要把棉花推廣出去,相互“交易”而已。
棉紡織若是牢牢攥在手里,做得再大也只是一樁生意,以百姓之力,換百姓之財,有朝一日做得太大,恐怕會招來禍端。
然借皇后之手,把棉紡織教予天下婦人,等同于借用了朝廷之力,為天下婦人謀營生,得了一份功勞不說,棉織造坊還可以穩穩立足百姓所喜,朝廷所容。
再者,皇后身著棉布衣,則官婦跟隨之,官婦身著棉布衣,則百姓跟隨之,大慶朝很快便能盛行棉布。
此乃一舉多得。
隨后宴上,皇后繼續同皇帝低語說著什么,使得皇帝頻頻露喜,還不時朝裴少淮這邊望過來。
果不其然,宴后裴少淮被皇帝留了下來。
御書房內,皇帝喝得有些醺醺,非要裴少淮同他下一局,本來就不高的棋藝,因為喝醉而下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