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豈能不為己為己又有何錯”沈閣老應道。
裴少淮一步步逼近,反問“為己則可棄蒼生于不顧,哪怕路有餓饑婦,棄子亂野間,白骨養荒草,千里無炊煙,也可心中昭然、問心無愧何其令人不齒既滿心都在一個爭字上,何不為民而爭既要結黨分派,何不與民成一派”
“無知小兒,不在其位,豈知其難”沈閣老與其爭道,又言,“這樣的世道里,再高明的手段,在無人知的角落里,依舊藏著蠅營狗茍,你管不了那么寬。”
說話間,殿外傳來緊逼的步履聲,透過門紙窗紙,可見人影幢幢。
大理寺的人默契而止,蓄勢待發,只等里面的人發令。
“你”沈閣老后退幾步,跌坐在官椅上,臉色煞白。樓宇興倒下來,皇帝念幾分舊情,留了體面,沈閣老倒下來,皇帝對他可沒有什么舊情可言。
“裴某不管身居何處,官居何職,立誓為民而爭,與民同派,死亦不休。”裴少淮一甩寬袖,轉身大步朝殿外走,殿內的身影愈來越大,最后留下一句,“拿下。”
傍晚時候,歸途路上。
馬車一路徐行,路過鬧市也路過民宅小巷,依舊聽聞小販的吆喝、頑童的嬉鬧,縷縷松煙味依舊透過車簾鉆入車廂。
這本是裴少淮寧靜一日心緒,放下包袱歸家的時候,今日卻如何都靜不下心來,滿腦子都是文華殿里的場景。
直到下車踱步回了小院,想要露出輕快和煦的神情,但很牽強。
楊時月看著丈夫遠遠走進來,步子緩而亂,顯然心不在焉,她緩緩起身走過去牽起丈夫的手,感覺涼而汗津津。
“伯淵,今日怎么了”楊時月牽著裴少淮坐下,關懷問道。
又道“妾身幫不上什么,但與妾身說說,興許能讓官人松快一些。”
裴少淮點點頭。此事由妻子發現閨范圖說有異而起,眼下了結,也應說與妻子聽一聽。
他把妖書案一事前前后后的牽扯一條條說了出來,省卻了一些有違人倫的手段,還不時添幾句自己的分析。
楊時月聽得認真,不時頷首,同時用絹子給丈夫擦拭手中的汗。聽完后,她說道:“官人已處置得極好,事已了卻,為何反倒心緒懨懨”
“我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尤其是聽了沈閣老那番話之后。
不知有多少人如沈閣老一樣,隱匿在朝堂中。
楊時月本想說積少成多,慢慢來,可一想,丈夫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她想起自己焦躁時,丈夫總是換些輕松的話題逗她開心。
于是楊時月道:“官人不如還同往日一樣,和這兩個小的商量商量吧。”言罷,把少淮的手掌放在肚上。
兩個小的與娘親同心,或是正巧,從里面踢了踢肚子,那小小的力道傳遞到裴少淮的手掌上,仿佛在回應爹爹的愁緒,為他鼓氣。
至少裴少淮那一瞬是這般以為的。
裴少淮心情好了許多,有些事情是一代代傳承下去的,前者未竟,后者續上。他只需風雨兼程,總會有后來者。
“是要好好商量商量。”裴少淮笑道,每日歸家一商量豈能省去。
于是對著肚子里兩個小的又是一番說道,隨口一說便是書氣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