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景川伯爵府以來,楊時月一直覺得裴家座府邸很是不同,又說不上哪里不同,直到今天她聽了竹姐兒的打算,她才明白裴家府邸與眾不同,是因為里面的人不拘。
三姐能夠大膽去想去做,不是因為她嫁了南平伯,沒有人管著她,無拘無束,而是因為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不拘泥于宅院之內。
同理,四姐也是一樣的,不拘泥于世道傳聞的三教九流、貴賤之分,鉆研藥理醫道,自得其樂。
婆婆林氏也不簡單,府上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能經營南北兩地的鋪子產業。
在裴家越久,楊時月看到的東西越不一樣。
聊完棉花紡織的事,裴若竹向弟弟打聽道“聽允升說,安平郡王府那邊出了點大事,長房一家要遠赴甘州”
裴少淮點點頭,見四下無外人,便概略說了整件事情的因果由來。
裴若竹不能大喜大怒,遂用平和的語氣說著開懷的話,道“雖不是親手反撲一場,但聽了這樣的消息,仍是大快人心,他們到了甘州最好收斂一點。”否則,惡行自有惡人收,甘州可不比皇城里有人庇護著。
許多年過去,她始終忘不了當年被嚇得病了好幾日。
這樣的事再不會發生了,這樣的恐懼也不會再有了。
秋深夜易晚,吹滅燭火后,小兩口榻上枕邊說著耳畔話。
兩人側著身,楊時月蜷在官人懷里,隔著薄衣,感受到熱氣襲來,似是躺在小火爐邊上。黑暗中,她揣著官人的右手掌,可以摸到官人掌心的紋路,還有手指上因常年寫字留下的薄繭。
“官人。”
“嗯。”
楊時月道“織棉成布匹,絨絮充入被,棉花若是在北直隸得以種植,百姓冬日則可以少受幾分嚴寒之苦三姐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很佩服她。”
停頓了一小會,又接著說道“她是我見過最大膽大氣的女子。”
裴少淮另一只手摟了摟,兩人又緊了幾分,他言道“此事做成以后,可不止御冬送暖而已。”
“還有什么”
楊時月翻了個身,與官人面對面,能感受到官人的鼻息吹在額上。
“荀子言,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總是要先有富足,才能有后話。”裴少淮應道,又款款解釋,“大慶朝的女子,需要一個契機走出門,有一技傍身,興許能慢慢地改變一些境況。”
楊時月陷入沉思,果然,家里最不拘的人,是枕邊的官人。
半晌又問“那我可以跟著一起做些什么”好似大家閨秀學的那些女紅、持家,眼下都沒什么用處,幫不上忙。
裴少淮從聽楊時月說第一句話,就聽出了楊時月的小心緒敬佩三姐之余,又有些羨慕、失落。
“娘子可以從自己最熟悉的入手。”裴少淮溫聲說道,“娘子精通女紅,通識各類料子的織紋,這就是可以入手的地方,三姐種了棉花紡成了紗,總要有人去織吧”
“織布”
“不是,是如何更快地織布。”
楊時月開始掐著手指喃喃道“腰機織布最簡單,但是最粗糙,多綜多躡機可以織出花紋,卻十分慢”
最后數不過來,道“我明日叫人把各類織布機都尋來,再慢慢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