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父親傷心的是,他最為器重、花最大心思培養的門生,在官居戶部尚書以后,竟然把整個戶部的老官員一一換走,帶著戶部倒戈,投靠了樓宇興河西派。”
“看著曾經一點點構建起來的戶部入了樓宇興之手,門生背叛,我又正巧此時向他坦明心跡,言說無心于彎彎繞繞的銀錢稅例之道”
“父親隔年滿甲子,當即向圣上請辭,致仕歸野。”
“是我太過不爭氣,辜負了父親所望,學無所成”
裴少淮能想象到當時的形勢黨爭落于下乘,皇上器重不夠,又遭遇門生背叛既然一腔孤勇無處可施展,又后繼無人,何須再苦苦掙扎
學問是要代代相承的,一代傳一代才能越來越厚重。
天下壯舉很少是一代人就完成的,而是積代之功。
斷了傳承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鄒閣老放棄了。
裴少淮很難想象,在他眼中那樣灑脫而超然于世的南居士夫婦,在兒子眼中竟是一對嚴父嚴母。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正常多少人可以待別人的孩子以溫和,唯獨對自己的孩子嚴厲,想把自己所有學到的都傳給孩子。
鄒侍講看著裴少淮,言道:“裴編撰能讓父親所設想的事付諸于行,父親知道了必定會欣慰歡喜。”他又訕訕自嘲道,“說來也可笑,是我本事不夠,辜負了父親的培養這樣說來,我該謝謝裴編撰才是。”
鄒侍講似乎覺得父親對他失望透頂。
只怕這對父子間,也是有些誤會在的,裴少淮勸慰道:“為兒者知曉父親用心良苦,故曾嘗試刻苦研習戶部之道。而為父者知曉兒子真正喜好后,不再強求,殿前請愿留兒子在翰林院研習史記如此相互著想,又哪來的辜負與不辜負”
裴少淮建議道:“依小子看來,若說辜負,也是這些年讓誤會辜負父子真情。”
鄒侍講眼睛亮了亮,人迷了眼時,最是容易連淺顯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喃喃道:“裴編撰說得在理,是我顧慮想岔了。”
想通這一點后,鄒侍講情緒有些激動,許久才平復下來。
鄒侍講道:“我還有一事冒昧,想要裴編撰一個承諾。”
“大人請說。”
“未必要與河西一派為敵,但請裴編撰至少不要與河西一派為伍。”鄒侍講認真道,“父親已經遭受過一次背叛了”
上一回是致仕,再來一回只怕會致命。
裴少淮想都沒想,應道:“我答應侍講大人。”
秋日天晴朗,難得好風光,裴少淮這日出來辦公事,辦完后打算去賀相樓用餐,抄近道路過一處偏僻的戲園子。
正巧趕上了一場“鬧戲”。
幾個粗使的婆子挾著一個美貌青衣從戲園子里出來,牢牢掐住青衣的關節不讓她動彈,把她架上了馬車。
戲園子里的其他人欲上前阻攔,卻敵不過那群男家仆。
裴少淮看了看馬車和家仆的衣飾,問長舟道:“這些好似是安平郡王府的人”
“是安平郡王府的。”長舟一口咬定,“那個馬夫我認得。”
裴少淮瞬時萌生猜測,幾息之后,對長舟道:“長舟,你騎馬速速去南鎮撫司衙門傳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