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不知燕承詔今日是宮內在值,還是宮外在值,他想到南鎮撫司是何等細微嚴謹的一個衙門,必有一套傳遞消息的路數,遂取下令牌遞予長舟,又言“叫錦衣衛告訴他們的頭,只道戲園子出事了。”
裴少淮不知這青衣是燕承詔的私事還是公事,但郡王府的人動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我省得了。”長舟跨上黑馬,一襲而去。
戲園子那邊,青衣被馬車帶走,郡王府的男仆仍團團包圍戲園,封鎖出入。
裴少淮不便插手太多,能做的唯有如此,踱步離開了。
馳馬疾如風。
燕承詔沒有去戲園子,直接回了郡王府,神色冷冷,似是透著一股寒意,他一路走進正堂坐下,下人們無敢上前攔阻。
不一小會,老王爺過來了,看著中堂里冷中帶怒的燕承詔,驚訝他這么快就知道并趕回來了。
短短數年間而已,老王爺已蒼老了許多,身上少了從前那份說一不二的威勢。
他手里牽著王府世孫,三四歲的樣子,身著錦衣。小孩子看到陌生而板著臉的燕承詔,有些懼怕,拉著祖父的手躲在門后,不愿意進去。
老王爺抱起孫子,生硬擠出了個笑臉,走過去和燕承詔并排坐下,一邊輕搖哄著孫兒,一邊說道“知道你公事繁重,不容易回來一趟。”
又言“后廚在準備晚膳了,晚上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燕承詔瞥了瞥父親,看到他如尋常老人一般哄帶孫兒,一時不知這樣平和的語氣,究竟是說與誰聽的。
燕承詔手指修長,但每個關節處微腫,添了幾分力道,他的手置于太師椅把上,只動了動指末,青筋凸起。
老王爺把孫兒從膝上抱下來,哄著道“這是你二叔,快叫二叔。”
分府之后,燕承詔不是沒回來過,只不過每次都像例行辦事,從不久留。
小孩子本就膽小,加之對這位二叔陌生,只緊緊抓著祖父的衣袖不撒手,不敢離開祖父半分。
燕承詔看著懵懂無知的侄子,暫且忍住沒讓一腔怒氣爆發,卻也沒能有什么好臉色。
老王爺哄著,那小孩才抬眼盯著燕承詔,小聲怯怯喊了一句“二二叔。”
“這就對了,這是小舉的二叔,不用害怕。”老王爺喜笑顏開,又道,“小舉平日里不是喜歡玩木刀嗎快去把你的木刀拿來給二叔看看,改日叫你二叔帶你去鎮撫司衙門玩,你看你二叔這柄繡春刀多氣派。”
小孩子得了祖父的許肯,剛落地便一溜煙跑出去了,不知會不會把木刀帶過來。
繡春刀鞘鐫刻著紛繁的紋路,愈顯得把在上面的手森冷。
老王爺喃喃道著“小舉自幼養在我身邊,平日最喜歡舞刀弄槍,眼下雖膽小一些,長大以后就好了”
燕承詔怒意溢出,問道“人呢”
老王爺怔怔望過來,他不能容忍次子敢這般對他說話,從進門到現在甚至沒喊一句“父親”,怒從中來,手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水晃蕩溢出,言道“我百般為你著想,幫你把缺漏堵上,就換得你這樣同我說話那不過是一個略有幾分姿色的戲子而已,值得你這般與家人干戈相對”
鼻息炙熱,胡須顫顫。
老王爺又道“擇婚有令,濫妾有罰,倘若被人知曉你無視宗室婚法,擅自外養女樂,萬一再有了花生你就不怕朝中言官上折彈劾你瀆亂天潢、瀆亂宗枝、玷污名器”
皇家宗室成婚納妾不是兒戲,有祖訓宗文,要選良家女子,奏請封號,候有成命,方可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