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這幾句話說得尤為有底氣,仿佛醞釀已久,終于有機會說出口。
仿佛一通話說得還不夠,周尚書又臨場添了幾句,道“隔行如隔山,工部寶源局鑄造錢幣多年,通曉諸多鑄造手法優劣,而寶泉局設立不過月余,不得不叫人生疑。微臣懇請圣上思,為穩妥起見,此事由工部寶源局負責為好。”又勸張令義道,“張尚書趁著圣上仁慈,及早認錯為妙,若是后續銀幣粗制濫造,傷了國本,這可是大罪過。”
工部已經失了一個太倉州造船廠,這一回無論如何都不能錯失鑄幣權。
有不少官員不懂鑄幣之道,聽工部這么一說,也跟著有了幾分懷疑。畢竟這么精美的銀幣,若說可以大批量鑄造,確實不易讓人相信。
工部來勢洶洶,楊大人都不禁替女婿心生幾分擔憂。
卻見廷前的張令義和裴少淮沒有一絲緊張,反倒開始謙讓起來。
“這事張尚書來解釋罷。”
“還是裴給事中來罷。”張令義道,“六部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裴少淮只得上前半步,道“稟圣上,微臣有物件要呈堂,以示眾人。”
“準。”
只見兩個小官吃力抬著一個木箱,置于廷前,裴少淮動作利索,直接打開木箱銀光流離,錢幣堆如小山。無需走近仔細端詳,遠遠便能看到銀幣的質地,與托盤上的樣幣如出一轍。
裴少淮解釋道“此套銀幣為樣幣,朝廷未下旨前,臣等不敢擅自大量造制。此箱中裝的,正是這兩日造制的數百枚銀幣,請圣上過目,也請周尚書過目。”
不敢大量造制,所以只做了“區區”數百枚。
周尚書一張老臉通紅,兩手收進袖中,畢竟是上朝多年的老狐貍的,總不至于手足無措,聽了皇帝幾句不痛不癢的責怪后,訕訕退下了。
退下了一個尚書,后邊還有許多前赴后繼的官員頂上。
工科新上任的左給事中一上來便從箱中“順走”了一枚一兩的銀幣,走到廷前,舉著銀幣說道“白銀質地輕軟,最易磨損,寶泉局把錢幣做得如此扁”
他邊用兩手去掰銀幣,邊說道“只要這么輕輕一掰這么輕輕一掰呃,這么用力一掰。”只見這位瘦弱的都給事中漸漸使盡全力,也沒能掰彎銀幣。
給事中訕訕笑笑,靈機一動,改口道“百姓們這么用力一掰,就會發現這些銀幣確實都是貨真價實的好銀幣,價值斐然,微臣贊成寶泉局負責制造銀幣。”
同屬一科,他退下路過裴少淮身旁時,還夸了裴少淮一句。
裴少淮的目光復雜。
制造技藝、銀幣質地沒有問題了,又有人開始拿銀幣背面圖案做文章,言道“朝廷發行之物,普天通用,意義非凡,寶泉局豈可獨斷專行,擅自定下銀幣紋案依老臣之見,此事理應遵循祖制,禱告天地先皇,再循循設計。”
話一出,裴少淮心間不免一凜,是他疏忽了。
而張令義不急不躁,應道“眼下只是呈樣幣而已,劉大人何須急著給人定罪名”
皇帝再次拿起銀幣端詳,開口道:“朕倒覺得這些圖案都十分合適,饒有寓意。百姓豐收,大好山河,皇城莊嚴,劉愛卿覺得何處不合適,朕讓寶泉局再改再呈就是,此等小事無需再在殿上商議了。”
這擺明了是要拉偏架呀。
樓閣老站出來提醒皇帝,道:“請圣上公允聽諫,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總歸在皇帝看來不是什么大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正如張令義所言,此幣為樣幣而已,可以再改。
寶泉局造幣有功,皇帝欲論功行賞,張令義卻稟道:“陛下,凡事總要事情做完,才好論功行賞,眼下寶泉局不過才邁出一步,臣等實在不敢邀功。”
又建議道:“造幣之后還要發布流通,臣以為,不若等銀幣真正流通于市,再去計較此事更合事宜,亦更能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