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里的朱同知、劉通判和主簿、衙差等人,從驛站得了消息,早早恭候在城門外,迎接新上任的裴知州。
聽說這次來的是個勛貴世子,圣上親派的從五品官,官差們臉上多了些許期待。
馬車上,父子二人撩開車簾,仔細打量著這片臨海的兵家重地,連片肥沃的良田,百姓又可出海打漁,是個好地方。然則,與之不匹配的卻是一間間簡陋的民房,許多沒蓋黑瓦,只有茅草屋頂。
裴秉元眉間緊皺,已經料到這個官不好當。
到了城門,下屬迎上來,紛紛拜見,齊喊道“下官拜見知州大人。”
太倉州的州衙比玉沖縣的縣衙強許多,該有的前衙后院都有,看著也敞亮,可是州衙里的官員、衙差,一個個看著卻蔫了似的,沒甚么精神頭。
新官上任尚且如此,可見平日里何等懈怠。
簡單介紹完州衙情況以后,朱同知道“下官在望海樓訂了個雅間,略備酒菜為大人接風,還望裴大人、夫人公子賞臉。”
都是日后的同仁,裴秉元沒有直接拒絕,說道“沿途勞頓,身子有所不爽,且讓本官休整兩日再聚罷。”
朱同知比裴秉元歲數大不少,已五十多,他大概猜出了裴秉元的幾分性情,遂言道“下官遵命。”
離開時,朱同知躊躇了幾步,還是回頭了,言道“裴大人初來此地,仍有許多生疏之處,下官斗膽提醒幾句。”
“朱大人請說。”
“太倉州臨海,海上賊寇、委人猖獗,時常會趁著夜黑風高駕船靠岸,上岸入城搶奪百姓的糧食牲畜。大人夜里記得關緊大門,叫人守著,若是半夜聽到動靜被驚醒,未明情況以前,還是明哲保身,不要出去為妙。”朱同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太倉州成立以前,這里原先是鎮海衛。”
衛,即軍衛。
“謝朱大人提醒。”
朱同知走后,裴秉元、裴少淮父子二人面面相覷他們知曉東南沿海一帶有海寇、委人作亂,但大慶朝水師武力強盛,賊人們敢如此猖狂嗎若真如此猖狂,為何江南巡撫年年報平安,鎮海衛指揮司也從未報過有大亂
一家三口臨時住在府衙后院,林氏指揮帶來的仆人,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樣。
裴少淮住在東廂房里,剛剛到一個新環境里,他一時難以熟睡。
明明身子已經十分疲憊,可他腦子里卻一直縈繞著朱同知的那番話,心中暗想,如若今晚城里當真有了賊寇,絕非碰巧,說明朱同知早就料到會如此,才會預先提醒。
輾轉難寐。
“這里原先是鎮海衛”
太倉州原是前朝的海槽重地,負責運送水師、糧食,大慶朝大破應天府后,第一時間占領了此處,命重兵把守。等到天下太平,把守的軍卒繼續留在此地,朝廷設立了鎮海衛。
鎮海衛管轄此處數十年,后來朝廷才改設為直隸州的。
裴少淮心中暗想“看來府衙和鎮海衛之間的矛盾,已將近水火不容了,他們只是把太倉州當作一塊肥肉。”
夜半三更時,裴少淮困極了,才迷迷糊糊睡去,依舊睡得不安穩。
果不其然,四更天里,院子外傳來一串串腳步聲,十分急促,隨后又聞各種撞門搶砸的吵鬧和百姓的哭嗆,眾多聲音亂作一團。
裴少淮驀的睜眼,掌燈,披上袍子走出門,看見父親已經在大門處,正與看守大門的衙差爭執,裴秉元厲聲道“我身為一州父母官,理應出去看看是何賊人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