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曾料想過竹姐兒會打這樣的主意,她甚至沒同沈姨娘商量過。
裴秉元色憂憂,沉思未言。
竹姐兒又繼續言道“詩經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講的正是女兒此時的境,本欲屈膝報答爺娘恩德,奈何天降橫禍,南山律律,飄風弗弗,女兒亦無所懼。1”
朝堂中眾人道“女兒感激父親途跋涉歸來替我撐腰,感激母親替我辛苦打算,感激兩位兄弟替我出頭,感激小娘生我憐我,家中姐妹和睦相待愈是感激,愈是不甘。父親勤懇為官,兄弟勤讀苦練,伯爵府十數年后又是一番光景,女兒不愿停留在此處拖累父兄。”
言之鑿鑿確確,態度之堅毅,林氏、沈姨娘上前一番勸說,亦無所動。
竹姐兒沈姨娘道“小娘,你曾說過,女兒可以試著自己去尋是非錯的答案。”
她如今便是在找尋答案。
打動裴秉元的是那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出自詩經小雅蓼莪,他停打點行囊的手,吩咐小廝道“去徐家問問,徐大人這兩日何時從衙門歸家。”
若想辦成此事,免不得又要叨擾徐家了。
徐大人如今雖仍在鴻臚寺辦公,但已經承了不少禮部的活,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只待禮部陳尚書升二品榮退,十之七八是徐大人替上去。
“謝父親成。”
裴少淮站在一旁,欲開言阻止,幾緘其口,最后忍住了。
翌日午后,裴秉元帶著竹姐兒登門徐家。
在完裴秉元的來意之后,徐大人凝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言道“皇子冊封太子,登時選妃,依照太祖遺訓,為防外戚擾政,太子之妃非民間良家女子不可納,侄女若想參加東宮選妃恐怕不易。裴家雖三無官,不事朝政,但畢竟承襲著一個伯爵頭銜,此番即便冒險參選,也注定得不了正果此事我亦無能為力。”
若是換作其他皇子、閑職親王,官家興許還會寬許一二。
東宮選妃,是圣上要親自過眼的,誰敢動別的思。
徐大人又道“再者,少淮少津二侄此時讀書勢頭正盛,在少年讀書郎中稍清譽,親家此時送侄女參加東宮選妃,也是不合時宜的。”徐大人出身寒門,在清流中頗得美名,名聲這方面自然顧忌得多一些。
裴秉元頷首,應道“謝徐大人指點,是我考慮不周。”又問,“若是選任女官,又如何”
“此事我倒是支持的。”徐大人首先點了自己的意思,才細細道來,“一則女官讀書通理,外勤于事,內勤于思,輔佐皇后管理宮闈,在后宮當中頗受皇太后、皇后贊譽。我聞說,上個月司彩陳九妹年老病逝于宮中,孫皇后為其涕泣,傷不已,女官在后宮之地位可窺見一二。”
“二則侄女年歲不大,進去避避風頭,識些貴人,五年之后出來再行婚配,屆時或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后才道“只不過,入后宮為女官,不同于男子為官,思需縝密,言行需靈巧,十分辛苦不易。倘若是進了尚食局、尚寢局這樣的,平日里諸事繁雜,干了體力活,前程又未必見得是好。就不知侄女沒這份決,沒這份悟性了。”
竹姐兒坐在父親身旁安靜著,徐大人問后,她沒猶豫太多,言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想試試,懇請徐大人提點。”
徐大人欣慰,哈哈笑道“倒是個主意的。”又接著道,“我聞公主已開始習作畫,身邊勢必缺個伺候讀書的,你或可立志于此。”
徐大人沒直接提點應當如何去做,而是說大慶建朝以來諸位公主的婚事,早先多嫁與公侯之家、功臣之子,以官宦子弟為駙馬;自圣上登基開始,改了制度,公主與諸位皇子一樣,婚嫁象需從資貌潔修、舉止端重的庶民男子中選取,不再嫁與公侯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