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音從榮喜殿出來之后,腳步便一直很快,快到今秋甚至得用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梁雯雪那番話她聽了,第一反應就是不信姓梁的不老實,想挑撥離間。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家舉家覆滅,趁此機會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好讓他們心生嫌隙,能作多少妖是多少,換成商音八成也會這么干。
對,一定是這樣。
縱然理智上已經想得很明白,但她心頭卻依舊蒙著一層無可名狀的不適。
尋常人如果知道對方是在拱火,哪怕言辭如何天花亂墜,也只會覺得是胡說八道,可有那么一刻,商音竟生出幾分凝滯的動搖。
為何不去查一查,那碗湯昔年是誰交給我的呢
他難道沒告訴過你,他是什么來歷
顧玉德在去伺候老太妃之前,是她母親宮里管事的太監,當初鴻德帝由于偏愛,特地從身邊撥來給她使喚。
榮貴妃生前每日一碗銀耳燕窩雷打不動,飲食都由小廚房準備,如果不是自己宮里的東西,伺候的宮人會放心地讓她食用嗎
如果真是自己宮里的飲食,那又為什么要讓梁雯雪送來
商音像是被日光照得陡然目眩,她停住腳,眼前發昏似的伸手摁著額頭。
“殿下”今秋連忙攙扶她。
“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傳太醫”
公主抬手攔住她,魂不守舍地輕聲說“不必”,依舊固執地往前走。
商音想起很多年前與顧玉德重逢。
榮妃過世,宮內的所有侍婢太監悉數遣至各宮聽用,她是在一次祭典結束偷供果時,無意中撞見了值守的老內官。
顧玉德似乎對四公主如今的境況很是驚訝和意外,在得知她那一年半載里的經歷之后,老太監沉默良久,繼而就開始頻繁來往起來。
他很盡心,耳報神一樣給她搜羅宮內的大小消息,教她面對宮妃與皇帝該怎么應對,甚至對于梁家下毒的事,也同她不謀而合。
在商音面前,這個老太監說是老奴婢,倒更像一個穩重的長輩,事事替她出謀劃策。
他一個在貴妃宮中做掌事不過兩年的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憑什么對你這么巴心巴腸
你猜,他是因為念舊情呢,還是因為心懷有愧
抑或者,是不著痕跡地,轉移你的注意。
商音借路旁的一株春桃穩住身形。
當初母親不明緣故地落入池水之中,冬日寒浸骨的冷水導致她流產終于血崩而亡,因此沒有太醫去深究她到底是死于生產還是死于飲食。
那場面太亂了。
可倘若沒有落水呢
倘若她未曾外出,羹湯里摻了別的東西,那么事發之后一試便知,梁雯雪就算要害她,明目張膽的端著吃食上門,豈不是給自己落下如此顯而易見的把柄。
是啊
她不是沒腦子的人,就連給鴻德帝的湯藥做文章也是借了其他妃嬪的手,人命關天,梁雯雪不會那么疏忽。
“為什么我現在才留意到”
商音癔癥一般自言自語。
“梁家近來受此事牽連,小心得緊,怕是不好再拿住他們的短了。”
“殿下如今與駙馬和離,孤身一人,還打算向梁氏復仇么”
“老奴上次建議殿下調查長山衛的事,有眉目了嗎”
八九年來,梁家是罪魁禍首的認知已經被顧玉德牢牢地釘在了她心里,每回兩人碰面總少不了這個話題。
因此,她從來沒有對當年的看法動搖過。
可那時她僅僅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