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縮著脖頸除了打哆嗦,反駁的話也不會講,白著嘴唇直冒冷汗。
很快的,高處便聽到四公主隨意而傲慢的嗓音“既然那么笨,怕是照顧不好我這些花。人沒這天賦,學一輩子也學不會的。”
掌事姑姑“是是是”
“就別讓她在外面種花了,免得糟蹋。”她漫不經心,“放進來伺候我起居吧,反正我屋里也少一個人。”
對方還要應是,驀地磕巴了一下,方猶豫著答應“這是。”
今秋就從那時起搖身一變,從一個雜使的宮女成了她的貼身侍婢。
她還是兇,易怒,成天齜著牙要咬人。不是嫌她愚笨,就是嫌她遲鈍,一說她悶得很,三句憋不出個好話來,又說她像個受氣包,給人使喚了還不知道。
今秋初時聽著總要戰戰兢兢,可日子一長,她那永遠比旁人慢半刻的思緒也終于咂摸出來其中的深意,明白了公主雖然兇神惡煞但很少向下人動真格,她拿跳腳當飯吃,拿生氣當武裝,整個人活成了一串又沖又火的辣椒。
她隔絕了所有人的好心,也杜絕了一切可能的惡意,一個人孑然又倔強地行走在深宮看不見頭的甬道上。
只是,有那么幾回,剛學伺候人的宮女手腳笨拙,給她梳頭時,總會勾下幾根青絲,扯得小公主五官扭曲。
她一邊喊疼,一邊要跳腳,“唉你怎么連個最簡單的發髻也梳不好。”
“在家你娘沒給你編過辮子嗎六尚局怎么也沒個人教。”
宮女握著梳子畏畏縮縮地退到了一旁,不敢再有動作。
妝奩前的四公主好容易理清了自己的黑發,回頭看她躲老虎似的,更加恨鐵不成鋼“跑這么遠干什么啊,還不過來現在有人教你,天大的好事你還不學”
“我盤發的手藝闔宮上下無人能比,你就偷著樂吧。”
隋策從破茶樓出來時,猶在反復思量今秋方才說過的話。
明月坊用午飯的時段很凌亂,這會子仍有不少忙完活計的漢子,端碗坐在街邊的石墩上就著暖陽微光大口吃面。
沿途三兩孩童打打鬧鬧地從他身側跑過。
不知怎的,隋策無端回想起當初同商音第一次見面鬧得不歡而散的情景。
他生在世代為官的隋家,少年時的玩伴近乎集齊了現今永平城最出名的幾個紈绔,成日和一幫少爺公子們斗雞走狗,認識的女兒家不是書香門第的閨秀,就是風華絕代的樂伶,自覺天下女孩子都應是溫柔似水的嬌花。
實在沒見過商音這樣的花中奇葩。
十幾歲時的隋策還不及現在半分圓融,屬于遇強則強的脾性,看到這位公主那么囂張,他第一反應竟不是避如蛇蝎,而是迎難直上。
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一上來,干脆和她吵了個天翻地覆。
其聲勢之大,據說連隔壁宮闕的貓都跑出窩看稀罕了,并驚走了一群棲息房頂的飛鳥。
所幸那會兒鴻德帝尚在前朝議事,皇后因故未至,兩邊的長輩匆忙拉開了架,各自安撫半晌,事情就當過去了。
但大人們面上是過去了,他們倆卻過不去,并自此就達成一致,結下了無可開解的梁子。
在隋策心中。
對商音的印象永遠只有負面的張狂、跋扈、仗勢欺人。
“殿下她吃過一些虧。”
“拿腔作勢慣了,久而久之,成了改不了的癖習。”
青年的步子漸走漸緩,不經意地就停了下來,駐足在原地。
他想起那日商音沖口而出反詰自己的話。
隱約是什么
連你也跟外面那些人一樣聽風就是雨。
合著我就是壞人對嗎你們全是大好人尋常人為自身辯駁澄清,大多是就事論事,可她用了一個“你也”
像是潛意識中,把他亦歸在了可信賴的那一列,莫名透出幾分親近。
不知道為什么,當時一腦門的火氣無暇他顧,現在冷靜之后細細思忖,怎么想怎么覺得,她那番話里還帶了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