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對比起香港夏天的毒熱,熱得有氣無力的。但饒是如此,單星回依舊決定給老房子裝幾臺空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這院子的小書房里,研究空調的制冷原理,他姥姥問他,什么是空調他回答,空調就和冰箱冰柜差不多,他姥姥特別聰明,一下就把人比喻成冰柜里的雪糕。
冰箱冰柜為雪糕服務,而空調為人服務。見到快六年沒見的姥姥,單星回心疼極了。姥姥還是那個姥姥,卻已經是滿頭銀發的姥姥了。
姥姥的背,年輕的時候,多直啊她領著他去杏林里面摘杏子,摘了滿滿一大筐,回去用鹽和糖腌漬,給他做杏脯紅燒肉。姥姥那時候,摘那么一整筐的杏子,腰都還是直挺挺的,現在卻老得像只駱駝。
單星回一睜眼,躺在床上,眼角被風扇吹出了淚來。
眼眶一陣酸熱,心想姥姥還能在人間享受幾年呢他必須要買空調
他們一家在香港住的教師公寓,寬敞又舒適。一年四季,冷了熱了,就不間歇地開空調。父母在穿衣上比較節約,但是在其余的生活品質上,人到中年,便開始不愿意將就。
這次回北京,單星回報名了大學生公路賽車夏令營,下星期去報道。段汁桃給了支他五千塊的經費。臨走前,單星回琢磨著,回北京要去中關村淘一臺手提電腦,就又申請了七千塊的電腦經費。其實平時他還有攢小金庫的毛病,拿了獎學金,又或者在什么雜志上刊登了文章,拿的稿費,這些統統都沒和家里報告過。
左右段女士現在已經對錢麻木了,他那點小錢,萬的,人家未必都瞧得上眼兒。她男人多厲害啊最高記錄,一個月提回來過八萬美金的項目分成。啪的一聲,把裝滿現金的小手拎箱,往玻璃茶幾上一扔,數都不帶數的,全部交給段汁桃。
人家現在有財大氣粗的老公撐腰,段汁桃面對傲慢的香港人,是一點兒也不怯生了。
完全不像剛去香港那陣兒,做什么都縮手縮腳,去菜市場買個菜,還要被香港人嘲笑不會說粵語,故意裝作聽不懂,不給她拿菜。段汁桃不服氣,杵在原地,漲紅著臉,想辯駁些什么,人家還用英語,不知道暗搓搓的羞辱她些什么。
錢很多時候,能帶來自信和尊重。段汁桃過過苦日子,以前覺得錢重要,現在更覺得錢太重要了
你要是捉襟見肘,舉手投足間,難免露出局促的窘態,人就是這樣,見高踩底的。你誠懇樸實又心熱,但人家瞧你第一面,你灰頭土臉的,人家會這么善意地看你嗎
你的誠懇樸實,到了人家眼里,可能就是窮酸樣和沒見過世面。心熱,可惜人微言輕,也就變成了多嘴多舌,沒有意義的聒噪。
在香港待了幾年,見識過香港的物欲橫流,段汁桃也總教育兒子錢不是萬能,但沒錢,萬事不能。大方承認自己對金錢的渴望,并不可恥。只要不是過分的虛榮鋪張,錢這東西,有多少,就光明正大地努力掙多少。
從古至今,誰會嫌錢多啊
還有,段汁桃在香港買東西的時候,堅決不說粵語,那是她堅守的倔強。盡管段汁桃擁有極高的語言天賦,在香港待了幾年,不僅能聽得懂大部分粵語,還能偶爾和教師公寓里的朋友們,用粵語茶余飯后交流,但只要出門買東西,段汁就壞極了。她不僅裝作聽不懂粵語,還一個勁兒地堅持說普通話,氣得賣東西的人,抓耳撓腮的,快崩潰。
段汁桃心里可得意了就許你們欺負我們這些大陸來的,不許我們欺負回去啊和你們做買賣,想從我口袋里掏錢,還強迫我用你們的方言,有這么霸道傲慢的事兒嗎粵語和普通話其實挺像,做生意的人,平時接觸的人多,他們其實聽得懂普通話,只不過喜歡看人下菜碟。
仿佛粵語是宇宙第一語言,還摻雜著幾句高貴的英語,看人的眼神,就是那種你這鄉巴佬,土死了,我說什么,你能聽得懂嗎
段汁桃見壞學壞,也學會了看人下菜碟使壞,碰上那樣傲慢無禮的刺兒頭,堅決裝傻充楞,心想我就不慣著你,我只說普通話,生意愛做不做,不做就拉倒
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段汁桃信奉得不得了。那就是錢必須交給家里頭的女人管著。
她老是拿單琮容,給單星回洗腦你瞧你爸,掙那么多,他給自己留一分沒有往后你要是成家立業了,你的錢,必須也得全部交給你媳婦兒。你們男的,兜里有幾個錢,腦子就不清醒,全給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