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海森的眼睛就像害了眼病,從不正眼去瞧段汁桃,就連跟段汁桃打一聲招呼,都是眼睛斜在單家的屋頂上。
沈海森的心虛,徐慧蘭其實有那么幾分的理解。段汁桃和向雪熒長得再像,沈海森心里卻始終清楚,那再也不會是向雪熒回來了。
真是人死如煙啊,徒留活著的人傷心罷了。
徐慧蘭想聽聽沈海森對于孩子去蘇州這件事怎么說,這事必須得有個了結,還得越快了結才好,免得夜長夢多。
沈海森把一雙眼睛調去沈歲進的臉上“歲進,你是不是只想跟著爸爸”
沈歲進怔忡的點點頭。她不跟著他,還能跟著誰外公外婆待她再好,她再喜歡蘇州,但那永遠也不會成為她的家。
起初接到電話,沈歲進都嚇懵了。年三十,闔家團圓的日子,外公打電話來提媽媽生前協議的事,要把她接去蘇州,還說學校都已經聯系好了,是蘇州最好的女子中學,初中直升高中部,以前她媽媽就在那兒念書。
沈歲進說“媽媽當初為什么和你簽這個協議,大概率是覺得我會受委屈。可我覺得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
這個挺好,說的是徐慧蘭挺好。
其實是現在無論跟著誰,她都能把自己過得很好。喪母后的創傷期,現在除了偶爾被觸動時,覺得心被扎了的痛,其余時光,她和別的孩子也沒什么兩樣。況且,她還有媽媽留給她的小金庫,生活品質一點兒也不低。
徐慧蘭與其說是后媽,倒不如說是一位年長的朋友。
以前梅姐在的時候,從頭到腳都要把她打扮的無可挑剔,像個精致的俄羅斯瓷娃娃,穿著洋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淑女范兒。但徐慧蘭卻愛給她買褲子,買燈籠褲、工裝褲,買敞領的紅格子襯衫,她教她要像男孩兒一樣灑脫、遒勁。
部隊大院里的路數,徐慧蘭打小就摸透了。那里頭的人,個個兒聲音像小號,走路腰板直,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利索極了。
徐慧蘭身上這股勁勁兒的味道,已經彌漫入侵到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從前梅姐愛給沈歲進梳高馬尾,再在黑皮圈的最外層,套上一圈別致的花繩。徐慧蘭呢,大多數的時候,愛給沈歲進梳兩個麻花辮,像部隊里的文藝女兵一樣,讓她穿著漿洗著有肥皂味被太陽曬透的襯衫,配上松松垮垮的工裝褲,隨性又干練。
沈歲進愛公主裙,也愛徐慧蘭給她買的襯衫和褲子,穿上襯衫和工裝褲的沈歲進,身上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改造后的落魄味兒,而是和徐慧蘭一樣精神好看。
“去年暑假我在蘇州呆了一陣,太熱了,感覺比加州還熱。加州的熱,是干熱,蘇州的夏天,又濕又悶又熱,走在路上都覺得皮膚上黏糊糊的。真要說起來,其實我更喜歡北京。不過爸爸,我喜歡北京不是因為喜歡北京的氣候,我是喜歡北京的人。”
沈歲進是想留在北京的,甚至比起生活了十幾年的紐約,她還是更喜歡北京。這里的一磚一瓦怎么說呢,都有人情味兒,這里四處都可以嗅得見人間煙火。
而紐約,是冰冷的。同一個社區,相鄰的hoe,都隔了老遠的距離,大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不像家屬院里的平房家家緊挨著,就隔一道墻,誰家今天吃什么菜,站在院子里一聞飯菜香氣,就能猜得出來。
蘇州的話去的時候是夏天,熱、出奇的熱。熱到沈歲進覺得,蘇州那種奇奇怪怪的綠豆湯,是夏天里最好吃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