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都是沈老太太,垂垂躺在搖椅上,緩緩絮絮地與單星回說來的。
在單星回的眼中,這樣一個和善慈祥的老人,悠久寧靜得像一本閱不完、讀不盡的史書,是與沈歲進口中霸道蠻橫的倔老太,完全對不上號的。
他見過老太太悲傷亙古的眼淚,那眼淚為她有始無終的少女萌動而流,也為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的不羈骸骨而流。
都說老太太是后來在七幾年的時候,因為慘無人道的虐行而被逼瘋的。
只有單星回偷偷知道老太太的秘密,早在1944年,逃出那個戰火硝煙彌漫的滿洲國,伴隨著一聲槍聲巨響,身后濺起的滾燙血花,老太太的靈魂,早已缺失了一角。
新學期的腳步來得格外疾快,蟬鳴漸漸褪去燥意,暑假也已經結束了一月之余。
這天放學,沈歲進剛進門,意外的看見了自己那位高傲不可一世的貴族奶奶,正負著手,在院子里低頭賞蘭。
沈老太太正賞心悅目的對著梅姨道“我小時候,見過一種蘭花,那蘭花的花瓣,包漿一樣的綠,綠的發沁,是日本人養在我們院子里的,原來的母株是咱們中國晚唐時期遠渡過去的,一代一代的雜育,竟得到了這樣難得的品種。學名不記得叫什么了,我和院子里頭的嬤嬤,就干脆叫它翡翠蘭,襯了那蘭花的本性,綠的通透,綠的斐然。”
梅姨立在沈老太太身邊,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頷首應和道“能入老夫人眼的,想必不是什么俗物。”
沈老太太很以為然的點點頭,道“回頭我讓海萍在這院子再搬些蘭花來,天快冷了,再找個瓦匠,砌個溫房,氣溫下來,就把蘭花都搬到溫房里將養著。那姑娘名字帶蘭,人品也和君子一樣,聽說愛蘭如命,我想著才見她第一面,不好太唐突了,左右她和海森的婚事也定下來了,這院子是要拾掇拾掇。”
沈歲進的心,往下沉了沉。
父親的婚事有著落了她怎么沒聽說。
梅姨的眼稍,瞥到了剛進門的沈歲進,給老太太使了使眼色。
沈老太太看見孫女,倒沒有之前那么多的不痛快。
這孩子脾氣倔,多半是隨了她那個冷冰冰的媽一樣,是塊不通情理的榆木疙瘩。
“放學了”沈老太太鮮有悅色的與她說話。
沈歲進直截了當的問道“我爸是找著合適的再婚對象了”
沈老太太也沒打算瞞她,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別沒大沒小,人家正經頭婚,給你做小媽,你不虧。和你爸接觸有兩個月了,西直門那塊大校的獨女,在出版局上班,今年二十九,是個老姑娘了。不過你姑姑把人家摸查得一清二楚,是個直性子的軟脾氣,不會和你不好相處。”
沈歲進看了一眼邊上神色飄忽的梅姨,淡淡道“才二十九,也不算老姑娘,不便宜我,便宜我爸了。我爸怎么也不領人家上門瞧瞧,好歹將來也是這家里的女當家啊。”
梅姨把懸著的心,收了收。
還好、還好,大小姐沒有發脾氣讓老太太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