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午飯,老太太收拾碗筷,洗碗池里響起涮洗瓷具的水花聲,見單星回又鉆進書房里,段汁桃倚在門框邊上,說“媽,電風扇多少錢,我給你。”
老太太白眼翻天,閨女和自己這么見外,傷她的心了,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精氣神,說“不要你的,一個電風扇才多少錢,媽這趟上北京,你真要跟我計較這些,那我把車票錢也一并算給你。”
段汁桃嗤笑了一嗓子,覺得老太太確實是和先前不同了,多少有些不適應,從小到大,還沒被母親這么無所求的疼愛過,故意再問一遍“真不要啊”
老太太被問生氣了,甩了甩手上濕漉漉的水滴,瞪她一眼“死丫頭,就知道損你老娘姑爺中午沒回來吃,晚上回么”
段汁桃說“嗯,實驗室的學生會給他打飯,這會手頭有項目,每天在實驗室熬到十一二點才回來,忙得披星戴月,不過我們娘倆也習慣了。一年到頭,忙一陣,閑一陣,忙起來的時候,星回十天半月見不上他爸一回,我呢,有時候夜里太晚,實在熬不住,也就先睡了,等早上起來,他什么時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老太太犯起愁,嘆了一口氣“都說姑爺這些年出息了,不想他在北京過得是這種日子。這哪是掙錢,這是賠命啊都說教書是閑差,怎么也能豁命似的,沒白天沒黑夜,就是咱們莊稼人的牛,在地里還有個三班倒,他倒好,大活人一個,活得還不如牛了”
老太太話糙理不糙,單琮容可不把自己熬得不如牲口么
可是也沒法子,這京大,龍潭虎穴,單琮容一沒背景,二沒門路,混到如今,憑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吃飯。
知道老太太是心疼的意思,段汁桃眨眨眼,臊她“媽,想你姑爺了啊明天我喊他早點下班陪陪您。”
老太太啐她“扯我什么臊,我是嫌姑爺沒時間陪你,你心里頭冷落。這北京城不如咱們鄉下,左鄰右舍,三姑六婆,有事兒還能相互叨叨你在這兒,孩子上學,姑爺上班,媽怕你一個人閑著心里難受。”
段汁桃被戳中心事,淚險些被說了出來,強笑兩聲,道“我和這院里的鄰居們處得好,媽,你剛來,等過兩天,和鄰居們串門子串熟了,就知道這家屬院里的大姐、嬸子們,素質高人品好。再說,我現在報了會計班,平時周二到周六都有課,不愁沒有我忙的時候。”
老太太心疼的說“媽這回上北京也帶了錢,你兩個嫂子你也瞧見了,知道我來這看病,沒一個敢吭聲,生怕我強要她們似的。我要是心里頭不放明白些,指著她們給我墊老底,我就是傻人傻到家了媽這還有三千的私房錢,這事兒你爸不知道,加上出門前,你爸給我的兩千,我想好了,湊起來五千,這錢就給你,你不是說要學門技術,這錢就當媽支持你,給你墊的學費。”
這一段話,戳的段汁桃眼里的淚,一下翻嗆了出來。
從小到大,她什么時候被父母這樣無私無所顧忌地愛過原來被父母好好愛著是一種這樣的滋味兒哥哥們享受父母的愛,是有恃無恐的。而自己,鮮少得到這樣不計較的愛,一時得到,心底第一反應,竟是惶恐極了。
一邊喜極,覺得愛快在心里滿出來了;一邊又害怕極了,怕過了今天,這樣的愛轉瞬即逝,母親又變成了那個,會暗中把自己標榜成籌碼的市儈女人。
沒錯,就是籌碼兩個哥哥混得不好,讓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自己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成為了他們唯一拿得出手的炫耀品。他們對哥哥們再好、再付出都是應該,而到了自己這,就倒了個個兒他們到女兒面前只管享受,女兒付出再多、再孝敬都是應該。
想起來自己曾經是父母手里的廉價籌碼。段汁桃在心里罵自己你就這點出息別人對你稍微好一點,給個巴掌再往你嘴里抹點蜜,你就掏心掏肺,這臭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段汁桃轉過身抹了抹眼角的淚,還沒撇干凈淚水,就聽母親繼續喃喃道“你們兄妹三個,你最小,都說你在家里受寵,但你爹眼里還是只有兩個兒子。他這人,認死理兒,覺得只有男丁能頂事,女孩再孝順,那也是別人家的人,他替別人家養的種兒,孝順他是應該。可如今,媽想明白了,什么孝順不孝順,什么應該不應該,三個孩子跟著他姓段,哪個也不跟我姓曹啊我又何必跟他一樣死腦筋況且星回他爺爺奶奶年紀高,身體向來不好,我心疼孩子早早沒了爺爺奶奶的寵愛,本來就多偏疼他些,我從牙縫里省下的錢,給星回使,我這心里也好受。”
老太太說得義憤填膺,覺得自己真心待兒子兒媳,卻遭遇不公,他們和喂不熟的白眼狼又有什么區別
這世上,沒有誰對誰好是必須的,這么多年,她能在那個家源源不斷的釋放自己的勤勞與無私,就也能隨時收回自己的縱容和寵愛。
人心不足的黑窟窿,忘恩負義的促狹鬼,往后也別想她在那個家能給什么好臉
老太太越想越恨,恨到極處,又為自己無限悲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