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是一灘血這分明是一條命
可憐了曲老師,那么老實斯文的一個人,剛剛打起人來,那青筋暴跳的發狂模樣,誰也不敢上前攔一步。
兔子急了都會咬人,何況人呢
其實誰都理解他的失態,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還沒成形,就化作一攤血水,付諸東流。且瞧著華秋吟那出血,止也止不住的架勢,往后還能不能生養,恐怕都將成為難事。
命運總是愛捉弄老實人,大抵連它都覺得,老實人好欺負。
人類的悲歡怎么會相同呢,仿佛剛剛在這食堂,失去的不是孩子,不是一條尚未形成雛形的鮮活生命,不過眨眼功夫,眾人已經習如往常,恢復先前的耳語與交談,誰也不會為這胎兒少吃一頓飯,以示吊唁。
家屬院的婦女們,見風波已經平定了大半,就又提著飯盒,重新排好隊伍打菜去了。
有人說“這華老師也是,她一個女流,非得這時候和那男的犟,這不,把孩子也犟沒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她怎么這個時候犯了渾,唉曲老師該多心疼啊四十好幾才得這么頭一胎,肯定稀罕得跟寶貝似的”
有人鳴不平道“怎么華老師出了事,還有人拿她說嘴呢總歸是一條命,又不是華老師自己把孩子弄沒了的,最該死的是那男的,也不知道有些人,心肝是不是黢黑的,都這時候了,還把錯誤歸到女同志身上女同志是原罪嗎懷孩子、掉孩子這事,最遭罪的難道不是咱們女同志嗎”
還有人說“小華平時作風就不低調,年紀大了,也不早成個家。和這個勾三,和那個搭四的,早晚有一天要出問題,這不,都訂完婚了,還和那男的不清不楚,這下被禍害到了”
饒是平時很看不慣華秋吟的行事作風,吾翠芝也實在聽不下去這些議論了,憤懣出言道“毛病沒害在自己身上,有些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可做個人吧這時候急赤白臉的跳出來,做什么小丑沒看見剛剛曲老師小兩口抱頭痛哭的樣子嗎華老師眼瞅著,也是實心實意的要過日子。再看看曲老師,那哪是在意孩子,他是心疼媳婦兒,多好的一個人啊,這么大年紀才得頭子,就遭了這種大難,眼里心里卻滿只有華老師一個,人家壓根也不多過問孩子的事,只揪心大人傷的怎么樣了。有些人就是咸吃蘿卜淡操心,裝腔作勢,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狗拿耗子”
男人能做到曲一郎這份上,上對得起亡妻,下對得起現任,剛剛沒要了馮曉才的命,他就已經把自己活成了一樽現世菩薩。
哪個男人,見自己女人被欺負得去了半條命,還能克制到這種程度
家屬院的南食堂,因為眾人意見不一,再次炸開了鍋。
眾人吵得不可開交,誰也沒注意到,食堂門口,一個顫顫巍巍的衰老背影,踉蹌失魂的走開了
段汁桃從食堂打了飯菜,把食盒一層層摘下,依次在飯桌上擺開,喊單星回“你姥姥呢去喊你姥姥吃飯。”
單星回剛從單琮容的書房里鉆出來,暑氣蒸騰,在里頭悶了一身的汗,說“姥姥出門去了。”
段汁桃擺筷子的手頓了下,瞪眼責怪“大正午的她上哪去啊天這么熱,再說她可從沒出過興州,北京這么大,別被繞迷糊了,你怎么不陪著她去呢”
段汁桃越想越不放心,老太太大字不識幾個,連個路牌都不會看,也不說上哪去,真走丟了,自己可真成罪人了。
單星回說“她說就在院子里頭轉,出門的時候見我在看書,說給我去買冰汽水。”
段汁桃嗔他“也就你姥慣著你,叫你爸知道你又喝汽水,小心掀了你的皮。”
之前段汁桃也給兒子買汽水,只不過被單琮容教育了一通,說汽水喝不好,還容易害牙病,她就再也不給兒子買汽水喝了。
單星回逞威風,反問道“我姥給我買的汽水,他敢掀”
丈母娘買的東西,他還敢對著干大熱天的喝瓶冰鎮汽水,誰還有功夫講究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