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勸你什么,任兄,你心里肯定恨不得他死,”我輕輕開口道,也不知道任東來能不能聽見,“但至少你可以聽一聽,這老東西臨終前還有什么遺言。”
仇人的遺言,聽著也挺爽的,反正我也只是給狗子一個他自己也想要的臺階罷了。
在魔教待了那么多年,我見過真正喪心病狂的變態,和他們相比,哪怕陰謀算計的任東來都顯得可愛無比。就像裴笑說的,狗子不是純粹的惡人,他的心,終究沒那么硬。
“于道長不是也在嗎他可以偷偷帶我去。”我又安慰了一句。
任東來遲疑片刻,最終在于道子平靜的目光下,向林琦走去。
林琦的眼前逐漸模糊,水銀的毒性讓他的眼睛幾乎失明,不斷有血液從口鼻流出,可他不想死不能死,他的兒子和孫子都沒了,他成了全武林的笑話,不,不
他伸出的手無力而痙攣,眼看著就要垂落,突然被一只有力溫熱的手握住。
來人附身看他,聲音熟悉而冷硬,帶著幽幽的感慨“你現在再堅持又有什么用下輩子記著點,別再走同樣的路了。”
林琦聽出了那人的聲音,他宛若回光返照般猛地抬頭,凝視著那個已然長大得氣宇軒昂的俊朗青年,他是那般年輕有力,他是蜀山派的嫡傳弟子,未來是何其的光明,就像曾經自己高中進士那樣,心里滿滿的是為國為民的豪情壯志。
曾幾何時,他也這般年輕過,還不像現在這樣面目可憎,濫殺無辜。
活了幾十年的老人在擺脫了瘋魔之后,是何等的聰明他只是腦子轉了一圈,就明白今日之事,必然有任東來參與其中。
他該恨的,就像想掐死王不救一般,可當他觸及到那雙和他娘親如出一轍的清亮雙眸,林琦仿佛想起了,在很多年以前,他曾抱著天賦絕倫的小女兒,將林家功夫一點點教給她。
林五娘作男孩兒打扮,拿著一柄和她個子差不多的長劍,倔強又努力地在庭院里練功。
“我將來會孝順爹爹和娘親,一定撐起林氏的門楣。”他的女兒這么說道。
要是五娘是個男孩兒該多好啊。
“五娘東來”他虛弱地喊著女兒和外孫的名字,像個真正垂暮死去的老人。
任東來垂下眼眸“我自己已經報了仇,就不在乎了。但我絕不會替爹娘原諒你,到了下面,你自去找他們贖罪吧。”
要是當初五娘就是個男孩兒該多好啊。
他有些想她們了,他的發妻,他的女兒,他的兒孫們,等到了下面,他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林琦的眼神慢慢空洞,呼吸一點點停滯。
一代武林泰山就這樣倒在了除魔大典之上,結束了自己波瀾復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