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晌,宣明珠終于緩著聲道“賜兒,太醫之前為你號脈,推斷你也許患上了,血枯癥一不過還未最終確定,或許只是誤診,還需服藥看看。”
宣長賜聽罷收緊指尖,睫宇幽顫。
沉默良久,他慢慢哦了一聲,“知道了。”
他在緊握著他的那只手背上輕拍了拍,“軒軒,別怕。”
轉而問姑母他昏迷之后的宮禁安排,得知了姑母下達的種種應對策令,又急召梅閣老還朝,思慮周全,無一處不妥,皇帝擠出一抹笑“辛苦姑母了,本是想請姑母賞菊吃蟹的,倒教您如此為我操勞,侄兒心內難安。”
宣明珠見他如此,喉嚨發哽,“與我客氣什么,過兩日待你好了,咱們想吃幾回便吃幾回。”
宣長賜點頭稱好。
其實誤診之言,有幾成是為了安慰他,宣長賜豈會不知。太醫院的那幫家伙都惜命得很,他們既然錯過一次,這次只會更加謹慎,十有便是不會錯了。
很奇怪,他此時的心情十分平靜,他好像忽然理解了當時皇姑母得知她自己患病時,為何會那樣淡定地向他囑托身后之事。
原來當一個人知道死期將近,恐懼過后,會變得心如止水。
血枯癥,這個可怕的詛咒曾經奪走了皇祖母年輕的生命,而今,降臨到他身上了。
他看向守在他身邊的女子,只是對不起她啊。
宣明珠瞧出帝后有話要說,便退出了殿,今夜宿在旁的麟趾宮,留話說有任何事都來告她。
她走了之后,宣長賜與墨芳軒并非如她所想那般款款敘語,只是十指無聲緊扣著,誰也不說什么,仿佛一旦開口,便會驚動暗中窺伺著他們的厄運。
之后墨皇后命人送些清粥小菜過來,親自斂袖喂他。宣長賜靠在引枕上吃了兩口,忍不住笑著提醒她,“軒軒,我的手并沒有毛病,可以自己用啊。”
那笑容,墨皇后知道他是為了哄她,所以看起來才會格外刺眼。她別低了頭,沒有松開手里的銀匙,輕聲問,“陛下為何不喚臣妾三郎了”
宣長賜眉心動漾,在榻簾下低頭輕輕牽住她一片衣角,“娘娘每次都臉紅,我以為你不喜歡這個叫法。可是我喜歡看你臉紅的樣子。”
“臣妾喜歡。”墨皇后抬起熒熒閃動的秋水眸。
臣妾想聽陛下如此叫我一輩子。
那雙藏著無數情感卻欲語還休的美目,倏爾令宣長賜眼窩一熱。不愿叫她瞧見傷心,他嘿笑一聲掩了過去,“那我便叫你三郎。三郎,再喂我一一口吧,沒吃飽呢。”
墨皇后點頭,服侍皇帝用過膳。而后又召太醫把了回脈,服過藥后,熄燈相擁歇下。
八月十七的月夜蛩聲陣陣,一輪盈滿將虧的玉盤掛在天邊,流淌下一片清冷的光華。
因心里不愿相信真是那不治之癥,安慰便也無從談起。而最快確認皇帝的病情,其實有一法子,便是服用治血枯癥的藥方。
有宣明珠的前鑒在先,正常人喝了那副藥會嘔血,只消令皇帝服用幾日,看他反應如何,也便知了。
次日皇帝為了不令臣工生疑,不曾稱病,照常臨朝,下朝后里衣被汗濕透了。這病來得兇急霸道,好像一下子奪走了少年的精銳之元。
當宣長賜按太醫囑連服了幾日藥湯后,并未吐血,反而覺得不再胸悶,臉色也變好了一些。
出現這個情況,所有太醫的臉色都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