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他回至便殿,換下朝服冠冕,拉開御案的桌屜,那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個錦囊。
京中腥風血雨的時候,梅鶴庭在汝州公署輕閑地架鷹喂狗,臨風望月。
他不喜歡刺史府,那里離公主行宮遠,看不見殿宇的燈火。
還是署衙好些,走到院中一抬頭,便能瞧見九峰山間亮如月宮的光盞。
這么晚了,燈還通明,她應尚未休息。
未休息,身邊便有人。
身邊是誰,與她,做著什么
那顆曾經只屬于他的朱砂痣,極盡妍媚婉轉時的熒熒顏色,會,被另一人覆在唇下嗎
該殺嗎
有些念頭,不是不愿去想便能一刀切斷的。盛夏天熱,夜里也熱,身著墨色紗衣的男子解帶敞懷,露出一爿冷白的胸膛,有一道月牙形的小疤,在左襟處若隱若現。
他懷抱一只小小的土黃色狗崽,望著行宮的燈光,每想深一層,撫在狗兒背上的力道就放輕一分。
九尾原本最是黏他,此時在主人的臂彎里瑟瑟發抖,鼻間嗚咽不敢叫。
“公子,屬下讓廚房熬了”姜瑾從小廚房過來,見到月下這詭異一幕,手中的溫補湯險些端不住。
上一回他有這種悚然之感,就近在幾日之前,也是這么個夜里,他進屋見公子在燭下抬手比劃著胸口,還以為公子的舊傷又疼了,走近,赫然發現他手里倒扣著一柄裁信刀,尖刃正抵心口。
那一日他被嚇得魂飛魄散,今夜卻是看著眼前衣衫落拓的人影,被驚詫得目瞪口呆。
公子向來是彬彬有禮的斯文,何曾這樣兒過
自從去了趟行宮,公子就越來越不對勁了。
皆因、皆因處理京城的消息往來,謀劃施排,壓力太大了吧姜瑾舔唇安撫自己定是如此,不然還能因為什么呢。
瞟了眼九尾快被嚇死的小可憐模樣兒,他挪步上前解救,“那個,公子喝盅補湯吧,您不能見天這么熬著。”
梅鶴庭回神說好。
他撂下九尾,反復盥手三遍,一絲不茍喝了那湯。
他當然得顧惜自己的身體,這一身血,還有用處呢。
喝完,他放出籠里的最后一只黑翎隼,循目注視它沒入無邊的夜色。
姜瑾心頭合計,上京那邊的事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不知還有什么需公子傳信。想問,覷不見梅鶴庭隱于黑暗的臉色,又不敢問。
倒是梅鶴庭看出他的疑惑,薄唇浮起淺淡的曼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到長公主都來了行宮,那位久居洛陽的成玉公主,也該回她的封地去了。”
“她的面首,太多了。”
男子瞇著眼想,出現在宣明珠身邊的男人,他都可殺,可是,他沒有立場啊。
如今她身邊沒了他打擾,變得很是快樂。
他不能破壞長公主的這份兒好心情,就只能遠遠地藏著,看著,忍著,替她歡喜著。
心里疼嗎
等把這腔熱血贖給她,也就不知疼了吧。
楚光王祖孫三人賜鴆的日子定下時,梅鶴庭從汝州下了趟江南。
正是滿城梅子雨,揚州老家有梅氏宗祠,快舟急流一路南下的梅氏嫡孫沒有帶多少人,進城后獨自去上了三柱香。
見過父母,次日又要匆匆返回。
梅太太已然知道長公主與兒子休離的事,若不是梅老爺按著,她就要二進京。見到兒子清瘦如許,許多埋怨的話便也沒了,只用帕角抹著淚道
“娘往常便說你笑得太少,不懂得體貼哄姑娘殿下多好的人啊,為咱們梅家生兒育女的,你、這你也能丟也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