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很重要。”凌溯輕聲說,“但小卷毛老師,我想知道的也不是這個。”
凌溯睜開眼睛。
大概是因為還來不及像每次那樣從容沉穩地整理好情緒,在某一瞬間,莊迭那雙眼睛里看見了戰栗的疼痛、余悸和鮮血淋漓的傷痕。
莊迭的胸口忽然跟著尖銳一疼。
大概是因為自從找回了記憶,就一件事跟著一件事不停砸下來,大部分的精力又都放在凌溯的傷勢上莊迭暫時還沒有時間去整理自己的情緒。
在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莊迭發現自己的反應和自己的繭一模一樣。
他想不顧一切地用力抱住凌溯,想告訴對方一切一切一切都不是他的錯,當然也不是自己的錯。這只是一場超級酷的冒險的小插曲,他們遲早都會回到對方身旁,手牽著手一起回家。
但他也想在凌溯的意識里橫沖直撞,想把所有說不出的漫長的流離和尋找全都變成不講道理的委屈。
他想跟凌溯告狀,自己留下的那一點點的記憶都被那個破空間一點一點吞噬了,就連錄音筆也因為聽了太多遍,聲音越來越模糊。
他原本是一遍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告訴自己,一回到現實就立刻去找凌溯的,但就連這種徒勞的重復,最終也在失去時間定義的虛無中變成了空白。
他看著自己的記憶像是被冷酷扔進水里的筆記本,那些字跡都無法阻止地緩慢融化和模糊,變成認不出的墨跡,然后就連小心翼翼藏起來的軌跡線也慢慢風化消失。
這個過程是會逐漸變得不再難過的,因為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么要難過他只是還記得最后一件事。
凌溯忽然伸出手,用力把他抱進懷里。
莊迭條件反射地想要護住他的傷,那只手卻也被牢牢握住。
凌溯自己很有分寸,他知道這是小卷毛老師好不容易盯著好起來的傷口,在發力時嚴格地避開了牽扯左肩的肌肉群。
他打開一場醒著的夢,讓莊迭所有無法說出的念頭都洶涌地灌進去,他們的胸口急促起伏著,落下和迎上發著抖的吻。
這種近乎戰栗的、不顧一切的擁抱和親吻,一定包含有無數其他更復雜的含義。
比如來得太遲的歉疚和疼痛,比如想要銘刻下來的什么強烈執念,比如一個只有兩個人才能回的家,一場只有兩個人才能一起做的夢。
比如雖然不太適合在這種時候背詩但有無數次,凌溯注視著莊迭的背影,想提醒他抬頭看的,書架上那本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詩集。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營字造句,不和夢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
「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多年前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我給你你對自己的解釋,關于你自己的理論,你自己的真實而驚人的消息。」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人的忠誠。」
莊迭一點都不客氣地埋在凌溯懷里,在凌溯的衣領上擦凈了所有眼淚。
他們牢牢貼著彼此的胸口,激烈的心跳幾乎要穿破胸膛,跳進另一個里去。
“我只是睡了一覺隊長,這場夢有點兒長。”
“我還記得最后一件事。”
莊迭抬起臉。
他看向凌溯,被水洗過的純凈的黑色眼睛又彎起來,那些薄冰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無遮無攔地倒映著凌溯的影子。
“不夢見你,不要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