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雙手再一次牢牢扶住胸肩的時候,一個畫面忽然毫無預兆地從凌溯的意識深處跳出來。
這幾年來,凌溯一直像個早已破產的守財奴,一遍一遍反復盤點和重溫著那些回憶。
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對那些被他反復盤點的記憶了如指掌。
哪怕有一天,這些記憶生成了一個最復雜的迷宮他也能在身處其中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就清楚地辨認出自己是在哪一條時間線、哪一個軌跡的哪一幀。
但即使是這樣,還有一些更珍貴的記憶,他自己都只是把它們好好地存放在意識深處,不敢輕易去動。
就比如當小卷毛雀躍著想要帶他回家的時候,他因為彼此還不熟悉,本能生出的那幾秒猶豫。
而來自死者之境的那個最聰明、最溫柔、最好的年輕拓荒者,已經在那一瞬間過完了無數個他們的一生。
他不敢讓自己去回想那個時候對方的眼睛。
小卷毛安靜地站在他面前,一點一點整理好只有自己才有的記憶,把它們全打包收起來,穿過無數軌跡回他們的。
然后那雙眼睛抬起來看著他。
抹去一路跋涉留下的全部痕跡,只剩下清亮干凈的初見,亮晶晶地彎起來“我明白了。”
“我們可以從先相互熟悉開始。”
來自彼岸的年輕拓荒者合上筆記本,一點都不著急,把那個“家”字吞回去藏起來“可以做個計劃。”
凌溯被扶著站穩。
他道了謝,接過莊迭遞來的冰鎮飲料,去修了滴水的空調,又幫忙把那些游戲卡帶整理好。
他發現自己必須要立刻做個計劃。
他必須做個非常穩重、非常成熟的計劃。
因為他們現在還不是特別熟,所以他絕對不能著急,一點都不能著急就像小卷毛老師當初那樣。
他不能現在就跳起來抱著小卷毛一路不停地狂奔著穿過大半個城市把人偷回家藏起來。
他決定先去貼小廣告。
莊迭要去公共盥洗室洗漱,要去丟垃圾,在外賣員犯懶不肯上樓的時候,要下樓拿外賣。
凌溯特地標注出了這幾條關鍵路線。
如果直接貼“歡迎來特殊事件處理小隊睡覺”這種小廣告,大概要被鐵面無私的宋副隊長抓起來所以凌溯花了不少時間,找了個不合法的地下窩點。
整個計劃非常周密。
充滿誘惑力的小廣告負責把莊迭從公寓里引出來。
凌溯埋伏在岔路口,作為熱心路人把莊迭領去了特殊事件處理小隊,順手就舉報了那個傳銷窩點。
他不清楚“繭”目前總部和負責人的情況,但有過之前自己的經歷作為教訓,凌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莊迭那么早就被注意到。
加快頻率、不斷入夢做任務,一來可以讓莊迭嚴重缺乏睡眠的身體得到足夠的休息,二來也可以盡快重新編織起一顆繭在潛意識世界結繭,當然要比在現實世界容易得多
在收拾游戲卡帶的幾分鐘內,凌溯做好了全部的計劃。
靠著這些計劃,他沒有立刻沖過去抱住莊迭。
在莊迭被老宋領去會客室,而他就躺在沙發那些抱枕下面的時候,凌溯聽著自己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