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臟很疼,不知道是因為繭還是因為他。他發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的冰碴好像都在瞬間融化了,爭先恐后地從眼睛里淌出來。
那是他弄丟了莊迭的第兩年零八個月二十九天。
二代繭已經搭建完成,正在跌跌撞撞地進化,每犯一次錯誤就會被三年前的教官上交的任務總結劈頭蓋臉疾風驟雨地訓一頓。
是時候繼續進化和迭代了。
他把手覆在自己的心臟上,隔著皮膚、肌肉和骨骼,耐心地、輕柔地一下一下慢慢拍撫,直到那種孩子氣的捉弄和泄憤變成委屈。
那顆柔軟的、泛著銀色光澤的漂亮的空心的繭,裝滿了說不出的想要放聲大哭的委屈,在他意識里橫沖直撞,幾乎把他的安全屋也撞破了個窟窿,讓外面的雨全澆進去。
在退休后,凌溯第一次動用自己的權限,把莊迭留給他的繭作為預備升級的三代繭,送進了總部。
親手切斷三年來的全部聯系,看著那些記憶像是落進海里的雨水,一點一滴地消失在潛意識世界里的時候,凌溯其實短暫地擔憂過自己的未來。
考慮到將來在一塊兒作伴、一起負責保護兩個世界的二代和三代人工智能,一個被他兇得一無是處,一個被他弄丟了最喜歡的小卷毛凌溯是真的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去給嚴博士打工。
但他還是嚴格地遵守了和小卷毛的約定。
在那場早已被預料到的夢境異變真正來臨后,凌溯再一次接受了征召,做了特殊事件處理小隊的隊長。
凌溯專心工作、專心去夢里救人、專心做小莊老師最喜歡的事也專心摸魚。
他把自己埋在沙發里的一堆抱枕下面,重新撿起了拓荒者的老本行,通過“繭”的管理員權限進入了那片絕對虛無的空間。
那里沒有“繭”的輔助,記憶、經驗和認知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但還好,凌溯一向有用不完的耐心。
他不知道小卷毛還剩下多少記憶,所以干脆在能走到的每個地方都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小廣告,寫滿了諸如“帶薪睡大覺,享幸福人生”之類的誘人宣傳語。
他在每個能看見的地方都戳了指路牌,指向那個通往現實世界的出口。
完成了第九十六天的小廣告張貼工作,凌溯習以為常地在屋漏偏逢連陰雨的屋頂下面搭遮雨棚,熟練地收拾著自己的安全屋。
因為那場分別實在太過倉促,凌溯又弄丟了家里的鑰匙,幾乎沒有任何一樣當時的東西能作為紀念也就只有那個財迷的儲錢罐還牢牢記著“書中自有黃金屋”,一路跟著他到處撿錢。
凌溯平時不太管著它偷吃自己的記憶,但一不留神,那些被反復描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極為有限的清晰畫面就被雨水打濕,又被咬掉了不起眼的一個角。
凌溯撲過去,抓住了那個正準備逃跑的儲錢罐。
他舉著儲錢罐,用力晃晃晃了半天,倒出來了浩如煙海的廢紙堆。
凌溯一張一張地打開,想要找出自己被吃掉的那一小塊日記,卻忽然在打開其中一張時凝定在原地。
那上面是他很熟悉的字跡是張花花綠綠的許愿紙。
想睡覺。
想在十二點以后用吹風機。
在紙的角落里,是被無意間隨手畫出來的、長得亂糟糟的小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