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筆記是個思考、辨別和輸出的過程。”零號點了點頭,“我理解了。”
年輕人的嘴角跟著抿起來。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又透出笑意每到這種時候,零號就總是有種錯覺,那雙像是覆著薄冰的純黑瞳孔深處,像是有某種格外明亮的光澤緩緩流動。
像是誘惑著來者深入的波光粼粼的冰海,又或者是冰雪覆蓋的極地上空,在極夜的天穹沉默涌動的神秘極光。
零號認真跟他道了謝,把這個辦法記在了腦子里,準備回去用來訓那些拓荒者學員。
這個計劃在他的腦海里停留了幾秒鐘,才終于被更值得自嘲的念頭覆蓋,將他毫不留情地拉回了現實。
零號輕輕扯了下嘴角,他沒有多想,只是回到對方提出的問題“很難說。”
有關自我的定義從有心理學的那天起就爭議個不停,不同的學派堅守著各自的觀點,說是大相徑庭也不為過,到現在還能在許多場合吵得不可開交。
“總的來說就是你作為獨立個體,對你自己本身的認知。”
零號停下話頭,看向對方“你們這個世界是由認知構成的,允不允許自己認識自己”
年輕人似乎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概念,他停下筆仔細理解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至少沒有不允許”
只不過從來沒有人嘗試著這么去做。
對他們來說,這并不能算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生活在死者之境深處的居民,每個人的身份都是流動的他們一時興起,可能會讓自己變成一棵樹、一條河,甚至是在云層中穿梭飛翔的、現實中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某種神秘幻想生物。
而他是因為走得太遠了,身體已經出現了某種從未被探測到的變化,才會被暫時限制在了最原本的狀態。
“要不要先試一試我們的感覺”年輕人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零號微怔“可以嗎”
那雙眼睛邀請似的輕輕彎了下。
下一個瞬間,一種奇異的力量忽然將他扯進了一片未知的世界。
如果那可以被定義為“世界”的話。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棵樹。
一顆已經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根系已經布滿了整片森林的樹那絕不僅僅是視覺形態上的轉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晨風的流動,冰涼的水汽在葉片上緩慢凝聚,陽光被枝葉分割成碎片,那些淡金色的光芒絲絲縷縷滲進葉脈。
在他腳下的地面,那些堅硬的土殼之下,是溫暖的、松軟的黑漆漆的土壤。
地下水脈在土壤間緩緩流淌,那是不同于任何溪流或是河水的聲音,讓他想起輸液管里那些冰冷的藥水在靜脈間流動并不準確。這種聲音還要更活潑、更生機勃勃。
那些水流涌過泥土和砂石,尋找著出口,有的能順利匯入更豐沛的暗流,有的被發達的根系捕獲,沿著枝干上行,活潑地淌在他的身體里,他因為這些水流的滋養而繼續抽枝生芽。
那些嫩綠的、柔軟的小芽甚至經不起太嚴厲的風,他用已經曬得油綠的葉片把它們暫時遮起來,又留下一點縫隙,讓陽光和露水能順利落進去。
他能聽見整片森林的聲音,又或者那并不能叫做“聽”,這種感知并不需要施加任何更復雜的定義。
他能感知這片森林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