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許久,嚴巡才抬起頭“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我完全沒辦法釋懷一代模型被廢棄的事,也無法原諒導致它被廢棄的罪魁禍首。”
在此之前,他從沒對任何人承認過這一點。
嚴巡的驕傲不允許他把這種沮喪和失落表現出來。
在光頭咨詢師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嚴巡要求自己保持足夠的客觀和理智,快速結束了那段對話。
而即使是當初收到廢棄一代模型的通知的時候,面對身邊人格外小心的措辭,他也表現得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隨口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那份通知塞進了抽屜的深處。
“那是我遇到的第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
嚴巡說道“協會沒有對外公布更多的細節,只是說模型需要升級、進行一些技術調整,但內部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套模型被直接徹底銷毀了。”
“二代模型是完全從頭開始設計建造的。基本都是原來的那些人,重新編寫資料庫,重新做神經程序我推掉了手頭的所有工作,做好了加班的準備,但一直到最后,我也沒有被邀請進組。”
“我是做腦功能模塊與神經程序交互方向的,尖端的圈子就那么大,差不多都認識,消息也傳得很快。”
“很多同事給我發郵件,我走到哪都有人問我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在照顧我的情緒,安慰我說或許只是正常的人員調整。我實在受不了,就從學校和實驗室辭了職。”
嚴巡的神色很平靜,似乎還隱隱有些自嘲“整件事就這么簡單。”
“就只是這么簡單。”嚴巡說道,“我無法接受失敗,也不能容忍我的工作出現一點瑕疵。”
不存在任何難言之隱,也沒有陰謀或是內幕。
嚴巡之所以會徹底放棄之前的全部研究工作,是因為他自己存在性格缺陷。
他無法釋懷這件事,為了不再遇到這種挫折,索性不再從事原本的研究嚴巡其實很清楚,在這一點上,他甚至還不如被生活所困的黑影。
同樣的,即使一直刻意在回避,嚴巡心里也依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那個答案。
二代人格模型的搭建之所以沒有邀請他,是因為他在編寫程序的理念上出了錯。
說出這些后,嚴巡忽然覺得胸口輕松了不少。
而叫他有些錯愕的是,當最后一句話被說出來的同時,整個旅店似乎也忽然仿佛極輕微地晃了一晃。
這種晃動的幅度實在太過不起眼,連房間里的家具也沒有發生任何移位,幾乎讓人以為只不過是產生了某種幻覺。
凌溯扶著墻壁,和莊迭對視了一眼。
他像是看出了嚴巡心中的疑惑,點了點頭道“確實晃了。”
“好消息是,從夢的角度看,這代表了你潛意識里心理防御機制的松動。”
凌溯沉吟“壞消息是,基本也只能松動到這個程度了”
“”嚴巡被磨練到了這個地步,竟然已經逐漸生不起氣,只是用力按了幾下額頭“謝謝你的好消息。”
他整理了下想法,轉向莊迭,繼續快速說道“我對凌隊長的敵意其實是種遷怒。”
“我不愿意面對自己的失敗,拒絕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把責任歸咎于他一個人。”
“這種遷怒在潛意識里表現得更為明顯,只不過管理員遷怒的不是凌隊長本身,所以沒有把凌隊長抓起來關到籠子里”
嚴巡說到這里,不知為何忽然冒出了些許遺憾。
他很清楚這種情緒是錯誤的,停下來自我反省了片刻“潛意識的邏輯和情緒都更加簡單和直接。”
嚴巡道“管理員遷怒的,是那只把模型程序嘲諷到崩潰的鸚鵡。”
分析到這里,嚴巡就沒有立刻繼續說下去,抬頭看向莊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