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白發蒼蒼,她也沒有在上面寫過一個字。因為她的人生,本來就已經是一個最美的愿望,一直在實現。
最后,她將這些許愿卡帶進了自己的墓里。
如果還有什么愿望想要實現的話,那就是來生,還要遇見你。
這是一個烏煙瘴氣的葬禮現場。
地上到處都是沒有收拾好的紙錢和雜物,環繞著中間的棺材。棺材四周點了一圈的燭火,日夜不熄。最前頭還擺了一個巨大的火盆,身披白麻的家屬就跪在這里,一邊哭,一邊往火盆里燒紙錢,燒得整個房間云煙霧饒,味道刺鼻嗆人。
巫洛陽只是站在門口都有些受不了,但跪在靈前的人卻似乎對此一無所覺,只是機械地重復著手里撕紙錢丟進火盆的動作。只在有人過來祭拜的時候,朝著對方一磕頭。
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旁邊過來幫忙的村民們嘆息著議論,“可憐吶,才十三歲的孩子,爹媽都沒了,除了這套老屋啥也沒留下,親戚又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以后要怎么過”
巫洛陽不由又望向靈前跪著的人。
這么近的距離,她應該可以聽到這些議論的,但臉色卻半點沒有變,好像那些聲音都只是一陣耳旁風。
巫洛陽突然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她生在一個富裕又和睦的家庭里,在來到這里之前,完全無法想象,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
而且,對于那個跪著的人,她心里還有一種無法言明的愧疚。因為她已經知道,爸爸這一次過來出差,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那個死去的男人,是他們家礦上的工人。
現在,爸爸正在跟這一家的親戚們扯皮,談賠償費的事。可是這個真正應該被賠償的人,卻完全被排除在外。
如果她能開口主張的話,她會說什么呢
大概是談得很順利,過了一會兒,爸爸和李家的親戚們就過來了。
一到這里,親戚們立刻大放悲聲,女人尖利的哭喊聲震得巫洛陽暈了一下,連忙后退幾步,避開了音波攻擊。
哭了幾聲自己死去的哥哥弟弟妹妹命不好之后,這些人又都圍攏到了哭靈的人身邊,拉她的手,摸她的頭,一副慈愛的樣子,仿佛個個都心疼得不得了,巴不得現在就接了她回自己家里去,賭咒發誓一定會對她好,會盡心把她養大,以安亡人的心。
即使是十三歲的去洛陽,也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如此荒唐。
也許是因為同樣的十三歲,也許是因為那無法宣之于口的愧疚,讓她在這一刻,對那個與自己命運截然不同的女孩生出了幾分感同身受。
她有些惶然地轉頭去看自己的父親。
父親走過來,溫暖的手落在她的頭頂,讓她很快感覺到了一種安全感。
但是幾步之外,那個身不由己的女孩,卻正背七嘴八舌地催促著,“李煒,你說,你更想跟著誰生活”
直到那些人都有些著急了,上手推她,叫李煒的女孩才木然地開口,聲音是哭久了的沙啞,“我誰都不想跟,我留在家里。”
“那怎么行”大姑尖叫起來,“讓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自己過日子,我們不被人戳脊梁骨”
“是啊是啊”其他人附和起來。
不遠處看熱鬧的村民們指指點點,“他們哪里是怕被人戳脊梁骨,我看是看上了賠償款。”
靈堂里,女孩像是一只陀螺一樣,被人推來轉去。她低著頭,沒有再說一句話,擺出拒絕交流的態度,讓親戚們越發煩躁,口里的話已經從勸說變成了貶低和數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仿佛她不選擇跟自己一起生活,就成了罪人。
但巫洛陽注意到,她已經又開始機械地燒起紙錢來了。
“爸爸。”巫洛陽突然開口,“我們把她帶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