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晏想,真狼狽啊。
太狼狽了,這樣將五臟六腑攤開著,翻檢著,審視著。
這種狼狽,令人覺得這一刻若是清醒的,那真是一種折磨。
夜很深了,顧憑還沒有睡著。
雖然理智上他知道,這個時候,就算睡不著,就算要睜著眼睛等外面的黑夜一點一點亮起來,他也最好躺在榻上,一動不要動。
但是過了很久,他還是披衣起身。
他走出院門,隨便沿著一條小道慢慢走著。草木葳蕤,夜風細細。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了下來。
前面是一方石桌,幾個石凳。他看見陳晏背對著他,坐在那里。
桌上放著幾個酒樽,有幾個都已經喝空,東倒西歪地散亂在石桌上。其實用不著去看了,站在他這個位置,已經能能聞到陳晏身上那微微熏然的酒氣。
顧憑靜靜地站在那里,或許是他來時的腳步已經驚動了陳晏,片刻,陳晏轉過身來。
見到他,陳晏的臉上沒有詫異,就好像他深夜出現在這里,站在他面前,那實在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
陳晏揚起唇角,輕輕地笑了笑“你來了。”
他隨意道“坐吧。”
顧憑頓了頓,走到他對面坐下。
陳晏撐著臉,那眼似笑非笑,似睨非睨地定在他臉上,半晌,他緩緩伸出手,手指在顧憑的臉頰碰了碰,又向下落在他的頸上。這樣停了一會兒,他又是一笑“皮膚尚溫,頸脈還在跳動,真好。”
說著,他就舉起酒盅,飲滿了一盅。
顧憑微微一滯。
陳晏這個樣子,怎么像是以為他出現在這里,是他在做夢
他低聲道“殿下,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陳晏搖了搖頭“不要。”
他這話說得有些任性,很不像他平日,反而帶著一點孩子氣。
顧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怔了怔,微微笑了一下“殿下,你真的喝醉了。”
這句話,陳晏不想搭理,他只是睜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憑,哪怕他的眸光因為酒氣,已經被沖得散了,眼前其實已經有些模糊,看不太清了,他還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紋絲不動地盯著他。
他輕聲說“我想去見你。”
“可是。”他說著,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是對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阿憑不想見我。”
顧憑無聲地屏了口氣。他真的要用一點力,才能壓下胸口那一瞬翻上來的情緒。
陳晏慢慢地說“所以,我就在坐在這里。這里離阿憑的院子很近。我就想,阿憑會來嗎。”
他伸出手,攏住顧憑的手心,又將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他的手指,就像一個孩子,那么認真地,去用盡可能地抓住,鎖住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弄丟的東西。
他抬起眼,月光映在他的眼底,一片清寂的水色。他小聲問“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顧憑閉了閉眼。
他真想說不知道啊。
但是他望著陳晏,終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