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憑沒有接話,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少年。然后,他慢慢地開口“你們殷氏一門的血脈,如今也不剩多少,還存在的,也大都是些遠得不能再遠的旁支。族親不存,家族世代相傳的信物,也都在那次抄家滅族之后,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你現在唯一握有的,稱得上親族為你留下的東西,便是這一本兵書乃是你祖父絕命之筆。你說,你要把它給我”
殷涿攥了攥拳。顧憑看到,這個少年倔強的眼睛里,閃過了一抹刀割般的痛色。
但他啞聲道“是。”
顧憑“因為我幫你殺了朱興倫”
“對。”
顧憑笑了笑。
這個少年啊,真是太記仇了,也太記恩了。
有恩必報是好事。但有的時候,好事,它也要命。
顧憑“你跟你祖父的性子,還真有些像。”
他微微一嘆“當年他與隱帝,也是有一段君臣相得的日子的。”
這還是他從趙長起那兒聽來的,畢竟隱帝一朝,別說會打仗了,敢上戰場的臣子也就那么幾個,一群倭瓜里出了殷成這么一個天賜將星,那能不奪目嗎。隱帝只是昏,他又不傻,最開始的時候,他還真把殷成當做救世之神將,待他那叫一個珍而重之。
殷成等著他說“但是”,但是,顧憑沒有再開口。他只是站在船舷上,吹著撲面而來的夜風,望著江面上起伏的點點漁火。
殷成跟著他望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么,翻騰的心緒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顧憑忽然道“你覺得陛下殺朱興倫,與隱帝殺你祖父,有區別嗎”
他說完,搖了搖頭“沒有區別。”
“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將功成,尚且要萬骨枯。一個帝王要坐上那個位置,他要殺的,要廢的,要犧牲的,要辜負的,何止萬骨”顧憑淡淡道,“殷涿,你的性子太驕傲了。這樣的性子,配上你的才華,雖然能讓你短時間內就大放異彩,但是,想要活得長久,就不容易了。”
這種驕傲,有點像春秋時代的游俠刺客,愿意為了知遇之恩,付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去回報。哪怕是生命。這種臣子,皇帝用得上的時候自然會用,用不上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他。
殷成不就是這么死的嗎。
回報,雖然也是愿意為帝王所用,但還是平等的。皇帝自然會想,今日我對你有恩,你回報,明日對你有仇,你是不是也得回報皇帝要的,是無論雷霆雨露,都欣然接受的忠誠,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連生死都奉于掌上,任由他完全支配的服從。
顧憑“其實想要殺朱興倫,很簡單,法子多的是,沒必要費這個周折。”
真的很簡單,陳晏身邊的暗衛,隨便指一個高手過去,就能把朱興倫的腦袋裝在匣子里,送到他們面前。
但他還是帶著殷涿,來沛陽走了這一趟。
還是用這個法子,引得陛下親自出手,處置了朱興倫。
“你那部書,不必給我,自己留著吧。”顧憑微微一笑,“記得,別忘了朱興倫最后的樣子。永遠不要忘記陛下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以后,就算是裝,也要裝得像一些。”
殷涿怔怔地望著他。
他感到眼眶很燙,那種燙,仿佛直通心脈,讓他的四肢百骸都不自覺地想要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