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完,劉公公雙手負后,眉頭緊鎖,在原地走動兩下,停下時,似是下了什么狠心“宮中情勢兇險,叛軍正在四處搜尋您的下落,殿下不若就留在宮中,等風頭過去,讓叛軍認為殿下已死。待宮中搜查放松,老奴再助殿下逃出宮去。”
長宜并不想留在宮中。
更確切地說,是留在邵欽的身邊。
奈何眼下正是風聲最緊的時候。皇族少了一個公主,對一個懷有不臣之心的賊人來說,怎么都是個隱患。
劉公公所說的辦法,的確是當下問題的最優解。
前提是她要侍奉的那個人,不是邵欽。
方才在崇政殿里發生的一切仍舊歷歷在目,那股全程都要繃緊心弦,手腳都在冒冷汗的感覺太難忘記,以至于她現在回想起邵欽來,全都是他似是而非的笑容,以及他洞悉一切的眸。
多虧此刻身邊還有劉公公與她一同面對,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承受,她一定會瘋。
短短半日,王朝天翻地覆,長宜心下一片疲憊“便如此罷。”
長宜害怕身份敗露,沒和其他宮女住在一起,而是住到了劉公公的住所。
劉公公是宮中舊人,在宮中頗有地位,因此擁有自己的屋子。
長宜雖住不慣,但在保命都成問題的情況下,也容不得她挑揀什么。
邵欽并沒有如她料想那般時常傳喚她,可她想離開劉公公的院子,也不是一件易事。
劉公公有一張巧嘴。
他已悄悄和門外侍衛打聽過,如今宮中各處都有人把守,除御膳房、太醫院還算有自由之外,其他地方未得軍令,不許擅自出入。
長宜暫時還得不到逃跑的機會。
一朝天子一朝臣。想來這段時日前朝勢力正在清洗,這些事長宜無從得知,她只能在后宮數著日子,盼望這天早日變完。
日子過了大半月,就在她以為邵欽已經把她忘到腦后的時候,劉公公的院里突然來了兩個侍衛。
侍衛說,將軍要綠蕪前去侍奉。
長宜心下一凜,壓在心底的恐懼重新喚醒,她又要面對邵欽。
刑房里。
明明是白日,窗子卻用黑布從里面封死著,熊熊燃燒的火把驅走刑房的黑,照亮整間屋子。
被綁在刑架上的男人滿身鞭痕,受過刑的地方血肉模糊,此刻,男人的頭垂著,凌亂的頭發遮擋住他的臉,他輕輕搖著頭,嘴里喃喃念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刑房外,一個把守的衛兵悄悄用手肘碰了下另一個。
“里頭審了快一天了,我看他也實在說不出什么來將軍怎么還在審”
另一個面無表情“管他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你認識啊”
“京城里出了名的紈绔,誰不知道。我從軍前天天都能聽到他的傳聞,仗著有個尚書爹,不是欺男霸女就是魚肉平民,別說百姓,王公貴族里對他嗤之以鼻的也不少”
這人在紈绔里也是無出其右,招搖過市拈花惹草,甚至有一回喝醉了,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他見過公主午睡剛醒的樣子,粉面桃腮,眼波含媚,定是對他蓄意勾引。
當時的永安公主那是何等尊貴。
這人聽得詫異“真的假的”
遠遠一個衛兵帶著一個纖瘦身影走來,兩人趕忙閉嘴,守好自己的崗位。
長宜被帶到這間屋所。
從外面看,這屋所平平無奇,里面光線卻極為昏暗,全靠火把照明。
里面彌漫著一股難言的氣味,腥氣,霉氣,又有一股鐵銹味,長宜強忍著這股味道,跟那衛兵走到最里面。
邵欽便站在那里。
長宜停下,福了福身子“將軍。”
幽暗的刑室里,邵欽站在刑具墻邊,手指虛虛劃過一排排刑具,正在認真挑選。
聽見聲音,邵欽手下一頓,緩緩轉過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袖口利落收起,繡了獸面的腰帶束在腰間,勾出他挺拔的身形。
見到她,邵欽徐徐勾唇“來得剛好,本將軍有事請你幫忙。”
長宜低頭“將軍言重,綠蕪愿為將軍效勞。”
邵欽單手負后,踱步走到被綁住男人身邊,看向對面的長宜“此人自稱是李長宜的舊識,有可能知道李長宜的下落。綠蕪,你來替本將軍識一識,他可有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