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沈伯文并沒有打斷雷茂說話的意思,安靜地聽他繼續往下說。
“前幾年海盜上岸,官服說要征集鄉壯,我們村里也被征了好些人,我也在里頭,其實走得時候,我也沒想著能回來,但想到把海盜打跑了,就能護著家人,不讓他們被搶,被欺負,也就值了”
他說到這里,忽然奇怪地笑了一聲,不知是苦笑,還是笑接下來發生的事太過荒謬。
“海盜死了,我們贏了,我們以為這下就能回家了,一個個高高興興的,卻沒想到,先前還在幫著我們一起打海盜的官兵們,突然變了臉,拿繩子把我們都捆了起來,我們都脫了力,手里的棍子都拿不穩了,怎么比得過他們,半點兒沒有反抗的力氣,集體被帶到了深山中的一座銀礦里。”
“我原來在清溪銀礦服過徭役,知道銀礦長什么樣,也是被綁到那兒以后,我們才知道,原來在仙庸山里,居然還有好幾處這樣的銀礦。”
雷茂說到這兒,聲音越來越低“我們在那兒干了兩年多,一天一天數著日子過來的,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一道逃了好幾個兄弟,其他的在半道上,就都被抓回去了”
他的話停在了這里,頭也低了下去,沈伯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粗糙的手上落下的水痕。
沈伯文此時只覺得心中有一股火在燒,卻又被自己慣常的冷靜給壓了下去。
但此時他卻有些討厭自己的冷靜,此時此刻,他只想痛痛快快地罵幾句臟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了出來,沉聲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定然會還你個公道。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會讓人再來找你。”
他此時已經連本官都不想自稱了。
說罷便轉身出了廂房。
閻師爺此時心中又是震驚,又是心痛,又是匪夷所思,種種情緒交織在一塊兒,讓他的臉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安慰了雷茂幾句,便也出了門。
剛出了門,就看見自己這個一貫溫文爾雅,從容不迫的上官,此時面色緊繃,立在院內的樹旁,用力地朝著樹干擂了一掌,這棵樹沒那么粗壯,他這一掌下去,甚至有幾片樹葉掉落。
就當閻師爺還在猶豫要不要走上前去的時候,沈伯文閉了閉雙眼,復又睜開時,已經恢復了面上的平靜。
雷茂此人所說的是真是假,用最簡單的驗證方法都可以知曉。
他的身份,讓雷老爺子過來就知道了,老人家還算康健,怎么都不會不認識自己的兒子。至于他話中所說那個被私人所開采的銀礦,存在與否,更是一看便知。
但最能讓沈伯文快速冷靜下來的,實則是雷茂此番話中所透露出來的信息量。
見閻師爺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沈伯文忽地想起自己方才的動作,心梗了一下,只覺得結合先前雷茂暈過去的事兒,自己恐怕是洗不清了,但此時,他也無心計較這些,等到閻師爺走近之后,道“按照雷茂所說,軍中應當問題不小。”
那些海盜怎么能來的這么巧,究竟是官府與海盜相勾結,還是干脆直接找了人假扮海盜,沈伯文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結果是秦千戶的人來了個黑吃黑,這是一定的,畢竟先前他讓唐闊出去打聽的時候,百姓們都說,海盜被誅滅,甚至尸身都被吊在了刑場上,這是真實存在的事。
閻師爺聞言也沉著臉,“嗯”了一聲,然后才道“幸虧大人您有所準備,如若不然,咱們就太被動了。”
沈伯文不置可否,只道“希望魯師爺那邊一切順利吧。”
晌午時分,閻府的大門忽然被敲響,看門的下人打開門之后,忙將來人迎了進來,口中還對身后的人道“趕緊去跟夫人說一聲,沈夫人來訪。”
他們兩家人是一道來的興化,閻家的下人自然認得沈大人家的夫人。
自己則是關上門之后,引著周如玉往后院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