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覺到晏傾扶住她肩膀的手用力了些。
昏昏中,慢慢適應黑暗,二人都看清了對方的臉。
晏傾看著她不斷掉眼淚、雪白的、沾了土的臉,她淚眼濛濛中,也看著他清雋的、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她很擔心他,正如他擔心她一樣。
在這片壓抑的沉靜中,兩人各自哼了幾聲,而晏傾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頭頂井外聲音模糊遙遠“是不是死了”
“這么多石頭,怎么也死了。我聽到幾聲后就沒音兒了,八成被砸死了。”
“可惜了,那小美人兒多勾人”
那些聲音遠去,這方圓之地寂靜萬分,只剩下晏傾和徐清圓二人。
惡人們離開了,天地空茫中,一輪彎月懸掛井外,給井中稍微帶來了一點兒光。
晏傾扶著徐清圓的肩,始終沒有松開。他一直看著她,星光沉水,冰雪初融。
他看著這個女郎跟著自己如此受苦,他氣她中途幾次不聽他的話,又是想回來救他,又是在井中松開他的手。明明知道他生著病,知道他握不住她,她竟然主動松開。
分明才智過人,冰雪聰明,分明比其他的女郎兒郎都要聰慧,分明膽小,分明又怕火又怕人,分明是一個柔弱孤苦、被人四處欺凌的小小閨秀。
他看著她這一路走來,看著她如何在自己的命運中掙扎。
秀美的、伶俐的、一步步走向他的小小露珠兒。
他見過十三歲的那個不想死、在火海里求救的小女孩兒,他也見過長安初春,隔著馬車窗帷看過來一眼的徐娘子,他還認識那個在驛站前被林斯年逼得掉了一只鞋子、也堅決要逃跑的徐清圓。
這樣的女孩兒,為什么要在方才,放開他的手
她知不知道那樣會死
她心里不害怕嗎
晏傾心中驚痛萬分,駭然萬分。如同一只巨手攥住心臟猛捏,他痛得冷汗襲身,遍體冰涼又灼熱。他這么的惶惑,又這么的生氣
從天歷二十二年到如今的龍成五年,他第一次如此生氣。
黑暗中,晏傾慢慢開口“徐清圓。”
徐清圓心中慌亂,不知他的意思。他面容冷肅,神色復雜,他用前所未有的奇怪眼神看她,那目光如冰又如火,像要推開她又像要擁抱她,像要燙傷她又像要溫暖她。
他放于她肩頭的手也在發抖。
她期待他說些什么,可她又怕他說些什么。
徐清圓眼中淚水眨落,她看晏傾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遲遲說不出下一句話,心中不禁有些尷尬,也有些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她手向身后的井壁摸去,嘀咕“方才掉下來的時候,感覺這里軟軟的。”
她“啊”一聲驚呼,因她竟這么倒霉,這么隨手一摸,身后那井壁竟然轟然塌了,露出一個洞。徐清圓本靠著井壁而坐,井壁坍塌的時候,她重力不穩,上半身向后摔去。
晏傾瞬間收力,抓著她肩膀的手力道加大,他將她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將她抱入了自己懷中。
徐清圓悶悶地撞入晏傾懷抱里,他力氣很大,她撞上了他滾燙的胸膛。
月光懸于井口,井中的晏傾緊緊抱著懷中的少女。
徐清圓埋于他懷中,輕輕掙扎,他竟然沒有松開她。
頭頂郎君聲音低而哀,無奈迷惘,靜水空流
“露珠妹妹。”
徐清圓“嗯”
他閉上眼,低聲“你真是讓我生氣。”
可他除了抱怨這一句,竟沒有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