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傾徐徐道“據我所知,宰相有令,若有七成百姓交不出賦稅,當報于朝廷,窮苦小民一律免除賦稅。這項政策,沒有在蜀州實行嗎”
這一次,換校尉苦笑“少卿,怎么可能不實行蜀州可是陛下、宰相以前待過的地方,這里什么政策敢瞞著可是你們身在長安,不知道我們的難處。那些小民交不起稅,你們大筆一揮一律免除,可是欠額卻分攤到了富戶頭上。
“富戶不滿,縉紳怨氣連連。要么紛紛舉家遷徙他鄉,要么雇傭更多的貧民來種地。這些刁民不好好種地,一個個扔下鋤頭就跑,還得那些世家豪強出錢惡性循環,就只能這樣了。”
校尉舔著臉“不如少卿回去長安,跟朝堂說說我們的難處”
晏傾并不說什么,他只囑咐風若“拿紙筆,我幫他們寫狀紙,將他們難處告于蜀州府衙,且讓當地府衙將他兄弟的名額劃掉好了。”
校尉目光閃爍,干笑一聲不多說。
背過那校尉,風若氣憤填膺“郎君,我看宰相這政策有問題,宰相偏著那些世家,欺壓平民,才造成這種現象。”
晏傾緩緩道“風若,我們一路入蜀,有當地官兵陪同。烈日炎炎,為何突然出現一對夫妻向我伸冤縱是他們確有苦處,卻分明是有人提前安排好,想借我之口,與宰相分庭抗禮。
“而且我入朝三年,從未聽過蜀州欠過賦稅。此地水深,也許藏著一個極大秘密。”
風若愕然。
風若喏喏道“我以為是宰相私下給那些世家好處,這種事旁人一聽,都覺得是宰相授意。而且我們到這里,一路官兵跟隨監督,就是宰相監督我們啊。難道郎君不厭惡宰相”
晏傾搖頭。
山道上,他一邊走,一邊將這些朝政事務掰碎了,慢慢解釋給風若“宰相出身大世家,當今圣上也是靠世家支持,才坐穩帝位。但新朝以來,宰相雖嚴厲,卻確實頒布了不少與民有利的國策。
“我與宰相雖見解不同,立場有別,但我二人的所別只因個人所求不同,并不為各自私心。于國一道上,殊途同歸。”
風若沉默了片刻。
風若像抱怨,像嘀咕“自然,你確實沒什么私心,不然也不會來這破地方當官了。可我還是不懂宰相他所求,與你所求,有什么區別你為什么覺得這些惡劣事不是宰相的要求”
晏傾溫聲“權力斗爭自古存在,意義卻各有不同。我與宰相之爭,無論成敗,解決的都是實事,皆不是毫無意義的。
“宰相要的,是世家重新崛起。既然如此,他便不會放任世家如舊朝那般萎靡魚肉,頹廢無比。
“這不是那類無關民生,與國無益的斗爭。所以我并非厭惡宰相。”
風若似懂非懂,再次重復“那郎君,你所求的是什么”
走出地獄,腥風血雨。你必然有你所求的,才甘愿忍受一切指責,負罪長行。
那個讓你愿意為之堅忍的,是什么
長安城中,宰相府中,韋浮正在拜見宰相。
說起晏傾前往蜀州調查徐固行蹤之事,韋浮頗慚愧,因太子羨一事尚未有定論,積善寺逆賊之事隨著宋明河的死陷入僵局,晏傾卻已脫困而走。
韋浮低頭“是弟子無能。”
林承已五十余歲,面容肅穆莊重,精神氣貌皆佳。
他和韋浮在自家園林中說政事,搖頭道“只是太子羨那個模棱兩可的證據,本就無法給晏清雨定罪。晏清雨去蜀州一事,總讓我不安。因他此人行事不動聲色,少露痕跡。我唯恐他說是查徐固,實則去查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