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黃昏。
烈日,風沙,黃土,這三樣在西域邊陲最為強兇霸道的東西,已隨著即將落下的太陽消減了大半的威力。
空氣中尚有陽光的余溫,正是一天中最舒服,也最熱鬧的時候。
走在街上,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小販叫賣的吆喝聲,打把勢的呼喝聲,看客的歡呼聲,甚至是街長里短的閑談聲,東家的油瓶子倒了,西家的母老虎怒甩了自家男人一巴掌
只要你想聽,這里簡直沒有你聽不到的。
大多數的人看起來也都很愉快,他們經過了一天的勞作,荷包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攢下來的錢,供他們享受一些生活的樂趣。
絕沒有人會認為他們配不上,或是不值得。
因為這本就是生活的意義,只有沒體會過工作辛勞的人,才無法真正領受生活的閑趣。
而那些人是永遠也不會愉快的。
陸小鳳騎在馬上,他看起來并不愉快。
但并不是因為他懶惰,正相反,這些日子里他幾乎是晝夜不停地趕著路,幾乎已忘記了酒是什么滋味,睡覺,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無論是誰,在經歷過他經歷的艱苦路途后,都不會感到愉快。
他的人已疲憊,紅色披風上積了一層抖不干凈的黃沙,無論喝多少水,喉嚨里都仿佛有種揮之不去的干澀感。
但今天至少是一個沒有風的晴天。
街邊有一個小小的酒鋪,門口支著烙面餅的鐵爐,老板正佝僂著身形,用帚子拂去大餅上的黃土。
街角一個面有菜色的孩子遠遠地巴望著,不住舔著干裂的嘴唇,卻始終不敢上前。
陸小鳳忽然直起腰,眼睛里也仿佛發出了光。
只因他已聞到了酒氣,那味道又辣又沖,幾乎有些嗆鼻子,但在這種地方,已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低下頭,撫摸著漆黑的馬鬃,嘆息道“老酒啊老酒,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是不是也想喝上幾兩”
老酒噴著鼻子,果然停了下來。
陸小鳳走進小酒鋪,點了一張比臉還要大的烙餅,又要了一壺喝起來比醋還要酸的酒,在桌下用力舒展著酸痛的雙腿。
當然,他并沒有忘記把酒分給黑馬一碗。
敞開的酒鋪大門外,夕陽正濃,仿佛一顆血紅的眼珠子,正冷冰冰地瞧著這片荒涼之地。
陸小鳳很想喝醉,他此刻也的確十分需要痛醉一場,卻又偏偏不能醉。
因為這里距離昆侖山黑風境,已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
黑風境正是黑風七十二堂的總舵所在,這山腳下的小小的邊陲村鎮,也一定不像看起來那樣平靜、無害。
陸小鳳慢慢地喝著酒,將又干又硬的烙餅撕成小塊,就著酒一點一點送進肚子。
喝下去的酒很快在胃里揮發出熱意,又順著胸腹向上騰起。
就像越是糟糕的人脾氣往往越大一樣,越是劣質的酒,酒勁也往往來得更快。
陸小鳳吁了口氣,忽然想,花滿樓不知此刻有沒有酒喝
有沒有覺得這里太冷
大西北的氣候不比江南,哪怕尚未入秋,太陽的余熱一散,冷意也足以把人的鼻子凍掉。
花滿樓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
陸小鳳用力咽下最后幾口烙餅,他決定暫時不去想花滿樓,至少有酒喝的時候不去想他。
但有時候,你越不去想一個人,那個人卻偏偏越要跑到你腦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