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如果拒絕,女子會像大多數美貌女奴一樣,逃不掉被賣的命運,甚或者,連這都不及。何進一死,何府勢力倒塌,何府的女主人或許還能受到一些政治庇佑,但剩余的奴婢,卻不會有這樣的幸運。
女子眼中求生的欲望,打動了他,荀柔承認了,并嘗試著回憶起了女子的名字玉娘。
“我并無他意,”荀柔看著手上沾的血,嘆了口氣,拿帕子擦拭起來,“只是你既已離開何府,便可以想一想自己的前程。”
“前程”
“你若是愿意在我府中做事,自然也可,我記得你會數術,”他記得當初這個姑娘負責管理府庫,“我每月付你十石為俸,你看如何”
他家賬冊一向簡單,不過就是簡單出入,禮物進出以及俸祿,族中兄弟們都會算數,誰有空就順便記一記,以至于大家走了過后,這半個月,他無心照管,賬目肯定是對不上了,也該重新整理一下。
“俸俸祿公子有令,吩咐玉娘便是奴”玉娘攥緊袖子。
“主公,”前來通秉的侍從打斷了玉娘的話,“何府派人來送禮。”
“何府”荀柔將手帕疊起放在一邊,坐直,“哪個何府”
“是前大將軍府。”仆從微微抬頭望了一眼,復又埋下頭去,“有金錢一箱,金銀絲線二十束,蜀錦二十匹,金燈一雙,銅鏡一雙,豬牛羊各一雙”
這都什么東西
“啊”
他向驚呼的玉娘望過去。
女子被他一看,臉上飛紅,捻著袖子垂下頭。
荀柔突然反應過來,這份禮單,很像嫁妝,很豐厚的嫁妝。
“金銀首飾二匣,脂粉二匣。”
仆從念完禮單,恭敬的行了一禮,等待主人做決定。
這樣的禮,若是往常,他不會收,但于當下
他原本以為,袁紹作為司隸校尉,在何進死后,沒有董卓在側,可以理所當然接手何進的政治遺產,作為何進遺物的何府,也該由他一并負責。
“你代我去見見何府來人,收下禮物,再備一份回禮,何家的禮你自己留下”
玉娘回望過來,目光漸漸晶亮。
“就做你將來嫁妝,你在何府侍奉多年,何家出一份嫁妝,也算應當。”
剛剛亮起來的期待,霎時熄滅,荀柔并非沒有察覺,卻假裝不知。
既然沒有然后,一開始就該不給希望。
雒陽城的前途,自己的未來,他尚無法知,更何況女子心思。
他不認為盧植能說服董卓。
城中有董旻,就算一二日看不清,多幾日,城外的人也會了解這座天子之城,外強中干、金玉其外。
董卓不會一直駐扎城外,何進先前派出王匡、張遼、張楊三人各處募兵,隨時可能回來,董卓不會等下去。
兩天后,荀柔終于退燒,雖然還咳得厲害,卻也能出席朝議。
董卓派出使者,向城中送來了吳匡、張璋幾人的首級,以及一封情真意切、言辭感人的上書。
這份尚書深情問候天子、問候太后、問候渤海王,對雒陽城中發生的宦官叛亂表示十分憤慨以及擔憂,聽說天子夜奔出宮,他董卓非常關心天子安危,疾馳三百里前來馳援,至今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夜相思成疾。
聽說這幾個叛將殺了車騎將軍,他非常震怒,對于其行為表示嚴重譴責,殺之以慰車騎將軍在天之靈。
信中還表示,如今皇宮毀壞,天子無法安住,這讓他太擔憂了。他以及他屬下的將士,都想為天子效力,不,請務必讓他為天子效力,無論砌磚鑿石,還是鑄臺抬梁,他都愿意干,并且請一定讓他見天子一面,這是他畢生唯一的請求。
雖被雒陽公卿當做邊僻之人看不起,但董卓手下筆桿子的文章水平,并不輸雒中名士。
當聽說吳匡二人出奔,荀柔就知道,董卓入城擋不住,但他沒想到,董仲穎比他想得還要狡猾,還要有政治頭腦他選擇了最理直氣壯、光明正大、無懈可擊的辦法。
有理有利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