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新摘的黃色臘梅上,片片雪花化成水滴緩緩落在梨花桌上,很快,水滴又被寢殿內的暖氣烘著,升騰進空中,最終消失不見。
珠簾晃動,暗香幽浮,炭火燒出的熱浪彌漫在極度的靜謐之中,只能隱隱聽見外間宮人的掃雪聲。
秀秀坐在床頭,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崔道之說了什么。
她張了張口,身子久久沒有動彈。
她在崔道之身邊太久了,久到已經不再對曾經的執念抱有任何希望。
在不斷的逃離和試探中,她明白,崔道之骨子里是怎樣的霸道、說一不二,他的喜歡是一根不可割斷的繩索,將自己牢牢拴在他身邊。
他永遠不可能將這根繩索解開,放她離去。
她怕他只是在試探自己,若是相信,等希望破滅之時,才是真正的絕望。
“陛下說的這樣真,我會相信”
秀秀微微扯動了下嘴角,手指無意識將被褥攥緊。
要經歷過多少次的失望,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如今,連相信的勇氣都被磨滅了。
崔道之忽然覺得心酸。
他的秀秀,原本是明媚的春陽,這些年卻一點點被他磨得黯淡無光,蒙上重重難以抹去的陰霾,然而他卻只貪圖眼前那一抹虛假的溫暖,為了自己的私心,對此視而不見。
崔道之唇角微抿,想去觸碰秀秀的臉,最終卻還是將手垂下。
“天子所言即圣旨,不會更改。”他的聲音有些暗啞,“你放心。”
秀秀抬眼看向崔道之,崔道之看到她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望著秀秀,輕聲開口“你高興么”
在他的視線里,秀秀緩緩點頭,“高興。”
崔道之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他轉過頭去,良久沒有言語。
秀秀問他,“陛下可還有什么要囑咐的”
崔道之沉默半晌,想了想,說“好好養身子,還有”
過往的一切齊齊涌上心頭,無數的話在舌尖縈繞著,過了好半晌,他望著鎏金香爐內升起的白煙,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這樣輕飄飄的兩個字。
崔道之覺得身上的衣裳一陣濕漉漉的冷,他站起身來,打開珠簾往外走,修長的身形被映進屋內的雪光在地上慢慢拉長。
“陛下。”身后,秀秀叫住他。
崔道之沒有回頭,珠簾在不斷晃動著,伴著珠子間不斷碰撞的清脆聲,他聽見她說,“多謝。”
崔道之沉默著,片刻之后,終于抬腳,走進冰天雪里。
等外頭沒了聲響,秀秀方才從床榻上直起身子,她將手伸進枕下,將一個東西拿了出來,放在掌中。
她這些日子昏昏沉沉,不知何時就繡了這個。
那是一枚荷包,荷包上繡著兩只鴛鴦,或許是因為時間太短,亦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兩只鴛鴦未曾繡完,只能瞧清大致的輪廓。
秀秀拿著它,視線投向梨花桌上,只見那枝黃色的臘梅仍靜靜地插在白色瓷瓶中,散發著淡淡香氣。
秀秀的身體自進入臘月起,果然一日日地好起來,雖偶爾還是會忘記些東西,但相比前些時日動不動便神思恍惚的模樣已經好上許多。
宮人們私下贊揚著太醫的醫術,卻發現天子近日心情似乎不大好,他雖還是如往常般日日陪伴皇后娘娘,兩個人照常談心說話,但更多的時候,皇帝總是默默注視著皇后,好似怕他一眨眼,皇后便會消失似的。
這日,是大年三十,皇帝從太后處回來,見皇后沒在,臉色不知怎么就變了,失神落魄一般,連衣裳都沒換,就要讓人把下鑰的宮門打開,往宮外去。
直到他身旁的內監告訴他,皇后在小廚房里做餃子,皇帝方才冷靜下來。
秀秀回到寢宮之時,瞧見崔道之正在門口站著,修長的身影隱沒在檐下,瞧不清楚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