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澤警視正。”男人原本因為忽然被喊中名字而下意識繃起的神經放松下來,主動伸手推助輪椅,向那人面前去,在法庭上一直肅然著的表情漸漸和緩。
長澤昭夫幾步走到那人面前,視線先是停留在末光蒼介今天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的臉上,眼中騰起的放松又在看見他依舊覆蓋著毛毯的雙腿時轉化為夾雜著心疼的復雜感情。
這個在下屬面前總是板著一張臉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扶在那人的輪椅扶手上,蹲下身來,像是對待一個孩子那樣。
“有考慮過之后做什么嗎”和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長澤昭夫有些艱難的開口道,他伸出手,用自己早已帶上了一層老繭和皺紋的手覆蓋上末光蒼介輕搭在毛毯上的右手。
這位已經快要退休的警視正曾經感慨過自己因為皺紋和老繭過于粗糙的手,說每次會議和年輕人握手都不太好意思。
現在,比自己小二十余歲的那人手心上,狹長丑陋的傷痕和燒傷摸起來反而比他還要粗糙。
“沒什么想法。”在這位完全算得上看自己長大的長輩面前,末光蒼介完全無法讓自己像面對其他人那樣冷著臉,他有些遲疑地反握住對方的手,沒有移開視線,“可能就守在這里。”
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一直希望你能回來。”長澤昭夫那雙被歲月細細打磨過的眼睛里融著細碎的光,包含期盼一般,似乎打定主意希望他可以離開那棟死氣沉沉的房子,“光從經驗和能力你完全可以教”
他知道對于末光蒼介來說,離開這個有巨大意義的地方比什么都難以忍受。
“長澤叔。”
黑發男人用這個許久沒有再提起過的稱呼打斷了對方的話,他垂下眼睛,終于與對方錯開視線,照向暗紅色瞳孔的陽光被睫毛擋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需要的話,我可以把這些整理出來,足夠用了。"
長澤昭夫因為這個稱呼怔了一下神,男人從那人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東西,求證般將視線落在對方的臉上。
末光蒼介沖他笑了一下。
這位曾經的王牌特警很少露出這種內斂的柔和表情,拐角處總是比別處更急促一些的風撩起了男人黑色的發絲,他彎了彎嘴角,睫毛都因為風在微微顫動。
很難說那是一種什么樣的表情,長澤昭夫從里面看見了安撫、愧疚或是其他的東西,但是那些情緒很快就被一場永不停歇的風卷走,消失不見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風比他的聲音輕不了多少,明明是在訴說自己的身體情況,卻好像面前這個已年過五十的男人才是更需要安慰的那個一樣,“我能感覺的到。”
感覺到生命一點點流逝的恐懼感。
系統版面上卡片上方的進度條并不僅僅是一個冰冷的進程或數字,隨著它一點點前移,推進,好像真的有看不見的東西慢慢從身體上剝離走了。
知道死期的感覺其實并不好受,每晚精神病癥席卷而來時縈繞著自己的所謂''死期''像是帶血的十字架,像是噩耗的警示鐘。
有那么幾刻長澤昭夫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透過對方挺起的脊背看見了每一個掙扎著煎熬過去的夜晚,再次出聲時好像瞬間蒼老了幾歲,"有的時候我真的后悔那天答應了你。"
他后悔自己在那晚的重癥病房中答應了末光蒼介的請求,重新策劃起后續的手術,讓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拖著殘破的身軀活下來,沒日沒夜在精神巨大的折磨中喘息,又要清醒的看著自己慢慢走向死亡。
七月十二日凌晨,當他們終于一層層找過來,在工廠最下面未被爆炸引發的火吞沒的廠間中找到末光蒼介和那位與之搭檔許久的副隊時,后者身體都已經涼了。
那是給制藥廠員工的換衣間,靠墻的地方放著一排長方形的立柜,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
那位后背已經血肉模糊的副隊滿身是血的男人按在鐵柜里,再用身體代替衣柜鐵門堵住了唯一的空缺,讓這個鐵柜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