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之后,他開始上學,學費全面的社區公立小學跟公寓一樣破破爛爛,座椅上結著一塊塊成年累月的黑褐色污漬,用手一摸油膩膩的。
教數學的老師是個蓄著一把山羊胡的老頭,走路顫顫巍巍,一瘸一拐,高年級的學生們常常聚在走廊里,嘲笑老師行走如同企鵝一樣滑稽。他很少教訓那些調皮的大孩子,只是呼著氣將他們驅趕開。
那位盡職盡責的普通老師,給了席格人生中第一份憐愛。他會為席格的好成績表揚他,也會用滿是厚繭和老年斑的手,溫柔地撫摸席格的頭。
如果以前所有,這就是他的人生,也不能稱之為不幸。
在這個國家,生來像他一樣貧窮的孩子很多,他們大多數都有著相似的命運不合格的父母、窘迫的收入、糟糕的環境、孤獨的童年。他們就像長在下水道里的野草,活得艱難卻生機勃勃。
倘若千萬人都在經歷相同的不幸,那么這份不幸多多少少被稀釋了,孩子的無知還遲鈍有效保護了他們,加之時光如此迅疾,快到讓人連自己正在經歷痛苦都來不及體察,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就這樣打著滾的長大了。
但席格連這樣潦草的人生都沒能經歷,上學帶來的快樂如陽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斕,卻連一陣風都經不住便破碎了。
究其原因,只是因為他來了。
就在一個平平無奇、陽光燦爛的下午。席格還記得那天的陽光,燦爛非常,明艷的光輝落在灰白的街道,照得一片凌亂的貧民區有了些顏色,不久前剛剛下過一場細雨,路邊的野花含著一腔露水,莖葉在晚風中濕淋淋的顫抖。
席格抱著書、練習冊和試卷,一深一淺的踩過泥濘的小路,到了公寓門前,那個男人的影子猛的撞進他的眼里。
對方的身材高而細瘦,像一束搖曳的蘆葦。他戴著一頂圓形小禮帽,穿著深褐色的羊羔絨大衣,戴著光滑漂亮的絲綢手套,雪白的領巾和袖口一塵不染,腳下踩著一雙擦的锃亮的布洛克皮鞋,顯出一種跟周遭的窮酸骯臟格格不入的矜貴,以至于讓席格以為他是個老師。
這個第一印象太過致命,孩子們很容易對體面的大人產生好感。這份好感持續到多年后,篩掉了長久以來對方的所有惡名。因為太過割裂,即使他在電視里看見了這位“老師”在另一個城市的影像,也沒辦法承認熒屏上歇斯底里、又綠又白的瘋子,和他記憶中學者般文雅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對席格暗示了他的兩面性,他總是這么矛盾可以如長輩般溫柔,可以比猛獸更殘酷;嘴里說著猶如哲學家般理智的話語,卻干著把年幼的孩子活活打死的瘋狂行徑;在深愛的同時,又憎恨得咬牙切齒。他的人生和情緒總是同時處在兩個極端,完全找不到中間狀態。
燦爛到讓人遍體鱗傷的陽光中,男人對他伸出了手,他高大的影子將年幼的孩子籠罩,仿佛命運給予他的無聲隱喻,席格一生都沒能走出親生父親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