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說不出反駁之言,只能依舊低著頭,不敢抬起。
細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倒是皎皎將手里的魚食全部撒完,這才抬起頭,對小皇帝悠悠道“陛下關心臣子,是大慶之福。”不輕不重將細柳的擔憂頂了回去。
有了皎皎的默許,小皇帝往徐空月這邊跑得更勤了些,連幾位御醫數次回診,都剛好撞見小皇帝陪在一側。
或許是因為底子好,徐空月身上的傷很快便慢慢結痂了,就連幾位御醫都忍不住驚嘆。可唯有他手上的傷與眼睛,遲遲不能好轉。
御醫們拆下徐空月手上的繃帶,查看了一番傷勢,又檢查了他的眼睛,面上的凝重仍未散去。
小皇帝見了,仍是急得不得了,他還記得徐空月曾答應過,要與他對打一次馬球。倘若他的手徹底廢掉,眼睛再也看不見了,是不是就永遠不能再出現在球場上了
與他的焦急不同,徐空月倒是完全不介意的樣子,甚至唇角揚起一絲弧度,微微笑著道“只怕微臣往后再也不能陪著陛下打馬球了。”
小皇帝盡管焦急,卻也知道不能將這份急切傳染給他,于是只是扁了扁嘴,沒有吭聲。
恰好藥童送來湯藥,徐空月幾乎不需人提醒,便從藥童手里接過藥碗,趁熱喝下。他熟練自如的動作,一度讓小皇帝懷疑,他其實能夠看得見。
而且不僅是喝藥,他如今在醫所行走,也幾乎不需要藥童攙扶了。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他很快就將身邊的環境摸清了,摸索著行走時,幾乎能準確避開所有的障礙物。
然而這樣的熟練自如背后,是付出了無數次跌跌撞撞的努力。
他從前聽人說過,人在最初失去光明、陷入黑暗后,時刻都會感覺到不安。哪怕他身處在一個極其安全的環境,都會時時刻刻有不安感。他雖然從未表現出,但那種不安卻時刻在體內與血液一起流淌著。
每當身邊無人的時候,他便會摸索著站起身,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雖然藥童很是細心地將屋中不必要的東西拿走,但他走了幾步,先是碰到桌子,又差點被凳子絆倒,甚至還撞到了洗漱架上。銅制的水盆摔落在地上,發出好大的聲響,水花濺出,將他的衣裳打濕。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洗漱架前,久久沒有動靜。
外面的藥童聽見動靜,急忙進來查看。先是將他扶到一邊的凳子上坐著,然后再去收拾。
坐在凳子上時,耳邊聽著藥童收拾東西的聲音,才恍然覺得如今的自己與廢物沒什么區別。
他或許是強勢慣了,還從未有過這種慌亂無措的時候。他的世界一片黑暗,甚至連身邊的人,都沒有一個是熟悉的。沒有人知道他的習慣,沒有人知道他的喜好。
盡管藥童礙于他的身份,照顧時盡心盡力,可仍是與從前不一樣。
好在,這些慌亂在短短數日之內便消失了。他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適應著眼前的種種,包括他眼前的一片黑暗。
小皇帝去找皎皎時,便會絮絮叨叨將他的種種說給皎皎聽。皎皎總是沉默著,卻也沒有阻止他說下去。小皇帝得了默許,回頭便說了更多給她聽。興致上來時,還要推著皎皎前去探望攝政王。
他本以為皎皎會拒絕,因為這段時日,皎皎從未再去看過徐空月。他們明明身處同一座行宮,卻仿佛身處天南海北,相隔甚遠。
然而皎皎依舊沉默著,什么都沒有說。
小皇帝便將這種沉默再次認為是默許,于是興致勃勃推著她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