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空月不知道這幾人究竟是誰,但觀他們對他似乎沒有什么敵意,便安下心來。于是便徹底陷入昏睡中了。等他醒來時,看見帳頂的松鶴紋,便知道自己是躺在徐府的床榻上。
伺候他的小廝見他醒來,驚呼了一聲,隨后不久,徐成南等人便匆匆來了。徐夫人紅著一雙眼睛,還未開口,眼淚便掉了下來,“你這孩子,我真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徐成南的手在徐夫人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隨即轉過臉去。即便從徐空月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卻也知道,他定然是將眼角的淚水擦拭掉。
他缺失已久的感情突然之間就被喚起了,小聲說了一句“爹,娘,我疼。”只是聲音微微嘶啞,滿是虛弱。
徐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更多的眼淚涌出眼眶。她手忙腳亂去擦,可眼淚卻像是決堤的洪水,怎么都擦不干凈。
徐成南也不經紅了眼眶,連忙扭過頭朝外喊著“大夫來了嗎”
徐空月睜著眼睛望著帳頂,那里的每一道花紋都曾被他的眼神描繪過,無比熟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來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徐家人對此三緘其口,更是不曾問過他為什么半夜溜出去,為什么會受這么重的傷。
他們不問不答,他便也什么都不想問了。
那一晚的經歷就如同一場夢,倘若不是身上的傷疤提醒著他,或許他都會以為那只是自己的一場幻想。
面前的小皇帝睜大眼睛等著他的下一句,然而徐空月仿佛陷入了自我回憶之中,久久沒有說出第二句。就在小皇帝忍不住想出聲喚醒他時,他驀地抬眸笑了笑,“不過都是往事了,陛下就不要打聽那么多了。”
小皇帝忍不住腹誹,明明是他先開的話頭,他好不容易產生了興趣,怎么又不讓問太多了
但徐空月不想說的話,即便是小皇帝,也是問不出來的。于是他只能氣哼哼抬腳,重重踩下。直聽到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才肯罷休。
不知過了多久,踩雪的小皇帝才氣哼哼轉過臉問“你不是出來勸我的嗎怎么什么都不說了”
“陛下想聽什么”
小皇帝氣鼓鼓的,“我想聽什么,你就說什么嗎”
徐空月想了想,答“我并不希望陛下娶齊國公府的小姐。”
小皇帝頓時如遇知音,只差沒跳起來了,“你真的這么認為”
徐空月微微頷首,而后唇角微微扯起,露出一絲譏諷“可太皇太后懿旨,陛下不得不從。”
他這句話如同判了小皇帝死路,他連眉眼間的神采都徹底減淡了,整個人悶悶不樂起來。“為什么朕一定要娶一個不認識的人做皇后”
徐空月輕輕嘆道“或許這就是身為帝王的無可奈何之處。”
太皇太后寢宮。
小皇帝出去之后,皎皎甚至沒有抬頭張望一下,仍舊守在太皇太后跟前。她睜大眼睛望著躺在錦被之中的皇祖母,卻不知還能這樣守多久。時間仿佛指縫的細沙,稍不留神便會漏走。所以她甚至連眨眼都不敢,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看不到皇祖母了。
太皇太后再次醒來時,皎皎立即握緊了她的手,讓她感知到自己仍在這里。果然,睜開眼便四處尋找什么的太皇太后立馬安靜了下來,甚至有力氣握一握她的手。
眼中的淚水差一點兒沒能忍住,掉落下來。皎皎用力眨了眨,才將眼淚眨了回去。而后她微微揚起唇角,“皇祖母,您覺得好些了嗎”
太皇太后的視野漸漸清晰了起來,她看到皎皎強忍著淚水,不肯掉落的倔強模樣。她記得,皎皎小時候被南嘉訓斥了,也是這樣強忍著淚水不肯掉落。
懷遠心疼她,卻又不會當面拆南嘉的臺,于是就將皎皎摟緊懷里,給予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于是皎皎原本強忍著的眼淚,就那么掉了下來。可她仍是咬著嘴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她的皎皎,一直都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可即便再怎么堅強,當身邊的至親一個接著一個離去,她還要如何堅強得下去一直以來,正是因為有她的陪伴,皎皎才能將過往的那些傷痛暫時封存,裝出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可當她也不在了,她的皎皎又要如何支撐下去
太皇太后眼底凝聚起濃濃的不舍,握著皎皎的手微微用力,但面上卻露出了一絲蒼白的微笑,她安慰著皎皎“皇祖母沒事沒事的,你不要哭”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一句安慰,她仍說的支離破碎,幾不成聲。
皎皎眼中的淚意更深了,她微微側過臉,將強忍不住的眼淚擦了擦,而后才紅著眼睛轉過臉,看著她,唇角微微扯動,勉強露出一絲笑意,“皇祖母放心,我不會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