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是可預見性的,他的故事絕對稱不上精彩,那是俗套的,像無數悲慘的可憐蟲一樣,看到了開頭就會知曉結局的故事,無趣,陰暗,是一個注定的悲劇。但這又確實是屬于他的一生。
他從不記得過去,似乎他的一切都是從吉原開始的,不知開向何方的船,將尚且年幼的他帶到了吉原,一個被當地人成為女性的地獄的一條街。年幼的他迷茫的站在吉原的街道上,匆匆而過的行人看不清臉,只有龐大的身體與籠罩著他全身的影子。
剛來到這條街道的他身上裹著的是不知道從那具尸體上扒下來的女士和服,長長的衣擺里混滿了泥土與腥氣,他猜測那應該是血液,所以,沒有人來朝他搭話。太陽很大很熱,他從未見過這么大的太陽,他的眼睛在陽光之下落下淚水來,身體似乎也在陽光下融化。也許是本能,他躲進了店鋪的地下室里,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要陰冷潮濕的空氣鉆進他的氣管,老鼠的吱吱聲成為了地下室里難得的聲音,他在這個潮濕的,陰暗的環境里難得的感到了一絲安寧。于是,他睡過去了。
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在惡劣的條件下生存,他居然醒了過來,就連他自己都再為能夠蘇醒感到驚訝。天已經黑了,他小心翼翼的從地下室鉆了出去。有光照進了他的眼睛里,因為白天的陽光,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卻沒有感到熟悉的刺痛。
于是,他趴在地下室的井蓋上,睜開了眼睛。
那是怎樣的景色啊。他幾乎是完全的呆滯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美景,明明整條街道都已經陷進了黑色里,卻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每家店鋪上印著他不認識的符號到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原來叫文字,那些火焰就從符號上墜落,又與墻壁連為一體。整條街都燃燒了。
有火星閃爍在他的身邊,他懷著莫名的心情,用指尖去觸碰火星,早就做好了疼痛的準備,手指卻輕而易舉的穿透了火。火焰沒有溫度,明明是紅色的,明明是跳動的,卻沒有溫度。他這時才注意到,這條街道沒有在火焰下坍塌,也沒有驚慌失措尖叫的人類。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火焰伴隨的就應該是尖叫與毀滅他雙手并攏,托起一簇火光,那火光便順從的落在了他的掌心,也落進了他干涸的眼里。
這塊火光是他的了。好神奇的火焰。
他一動不動的托著火啊,連呼吸都小心,生怕這一簇屬于他的火焰被呼吸吹滅。但這塊火焰注定不是屬于他的,即使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整晚,即使他眼睛都不敢眨動的盯著掌心的火焰,在陽光落在他身上帶來痛處時,火焰還是消失了。他的掌心空無一物。
啊,又消失了。他沒有落淚,只是甩了甩已經酸麻到幾乎沒有知覺的手腕,又一次鉆進了地下室里。其實還是有一點難過的,那可是他的火焰。他抱著膝蓋,縮在地下室里沉思,為什么想要留下的東西都會消失,明明他已經收斂了身上所有的戾氣,藏起了利角,他把自己裝進了無害與溫柔的殼子里,可屬于他的東西還是一件一件的消失。是因為他太想要了,所以才得不到嗎
他太年幼了,大腦裝不下什么有理有據的東西,他走的每一步都靠著猜測與試探,但他現在無法繼續思考了,他實在是太餓了。老鼠的吱吱聲越來越大,他抱著膝蓋與陰影里的鼠類對視著,這個地下室的一切都如此貧瘠,貧瘠的光,貧瘠的人,貧瘠的鼠。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鼠已經攥緊了手里。是可以直接吃的吧。不記得了,但他的身體告訴他,這樣吃沒關系的,只要可以吃,他就能夠活下來。活下來,他想要活下來,可是不是因為他太想要活下來了,所以活的才這么艱難嗎他攥著老鼠,老鼠的豆豆眼里他看到了面黃肌瘦的自己,和老鼠好像啊,尖尖的下巴,和占了一半臉的黑眼睛。所以他是老鼠嗎他不解,但是他好餓,于是,他朝著老鼠咬了下去。
沒能成功。有人阻止了他。是一個女孩,穿著他從未見過的美麗服飾,站在地下室的門口,發出尖叫。他被嚇了一跳,手松了,屬于他的書屋就這么跑掉了。啊,又沒了。他掀起眼皮看著站在地下室門口的女孩,女孩臉色有點難看,但還是小心翼翼的走了下來。
那個,這里是花街的雜物室,你在這里做什么呢女孩抖著聲音問他,他沒回答,只是抱著膝蓋靜靜的盯著女孩。是哪個姐姐的孩子嗎,被拋棄了嗎女孩又問,餓了。他盯著女孩的眼睛,在其中看到了更加丑陋的自己。啊女孩愣了一下,她慌亂的在身上翻找了一下,居然真的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塊餅干是客人賞的給你啦,吃完快點離開吧。女孩道不然被店里的老板娘看到了,要打你的。
甜甜的,很香很香,是他從來沒有吃過的東西。
因為這塊餅干,像野狗或者是流浪漢一樣的他活了下來,他很順利的長大了,也很早的離開了這條街,但他還記得地下室的老鼠,和那塊特別美味的餅干。他不斷回憶著那個女孩的模樣,卻不記得女孩的面孔了,只記得映在女孩眼睛里丑陋的自己,于是他開始留長了頭發,從玻璃反光的鏡子里,尋找著那塊餅干的香氣。現在的他非常受人歡迎,他可以輕松的讓所有來搭訕的女性笑出來,甚至愿意探出頭讓女性摸摸他的腦袋,揉亂他的長發。就連他工作單位的食堂阿姨,都會一遍遍的罵著他飯桶,一遍遍的在他的餐盤里加其他人沒有的好吃的,他的飯永遠比其他人都一個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