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很小,又漏雨,也濕噠噠的,但總比被水淹沒的地窖要好。
女人做賊似的把她撿回家的小天人抱進了棚屋里。
懷里的小孩很乖,模樣和人類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女人親眼看見他是被人從天人的飛船里遺棄出來的,女人是無法看出來阿萬是天人的。
天人啊,多么可恨的存在,但是女人無法將那些可惡的生物與自己收養的這個安靜乖巧的孩子聯系在一起。
當時的阿萬被一個帶血的襁褓扔在了亂石坑里,被正在拾荒的女人看見,小孩子沒有哭,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女人,她那時候也才十五歲啊,父親被天人亂刀殺死,母親被攘夷的軍隊抓走,家里只剩下她與年邁的奶奶。
奶奶太老了,走路都在顫,拄著拐杖對著遠方的山脈就是一整天,最后,在女人出門掙錢的一天,自己撞在了石頭上,自殺了。
那天,女人正滿十五歲,她最后一個親人也不在了,傷心欲絕的女人背著奶奶的尸體,將她葬在了父親的身邊,也就是那一天,她遇見了被丟棄的阿萬。
這是個天人吧。
這是個天人啊。
仇恨與親人逝去的痛苦讓女人表情扭曲,她顫抖著手,捏起地上的石塊,想要殺死這個天人的孩子,但對上襁褓里那雙清澈的眸子時,她又下不去手了。
女人跪在襁褓邊上,不斷砸著亂石坑里的石頭,她尖叫著哭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喊著什么,我為什么還活著,為什么只有我還活著
這個世道,還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嗎
突然,柔軟的,溫熱的小手,輕輕攥著了女人的手指,力道很輕,很軟,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掙脫的力道,但是只著柔軟的東西,卻讓女人的動作僵住,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眼里全是淚水,但隔著朦朧的水霧,她看見襁褓里的天人張開嘴,輕輕的“啊”了一聲。
小貓似的。
女人低著頭,愣愣的看著天人幼崽握著自己的小手,比之人類更加蒼白,但和人類一樣溫暖。
原來天人的手,也是溫暖的啊。
女人想,她在反應過來時,已經將孩子抱進了懷里,那天沒有太陽,那天是女人最后親人去世的日子。
就這樣吧。
十五歲的她抱著襁褓里的嬰兒想,既然你的家人不要你了,我的家人也全部不在了,就這樣吧。
“萬。”女人顫抖著嘴角,印在懷里幼崽的額頭上“阿萬。”
被賦予阿萬名字的天人眨了眨眼睛,在女人懷里閉上了眼。
“阿萬乖。”女人很怕,現在的人類對天人的厭惡已經達到頂峰,如果,如果讓村民發現她藏匿了一個天人的話
但是,如果不把阿萬從地窖里帶出來,一直不斷的雨會把這孩子淹死的
“阿萬乖。”阿萬抱著膝蓋,任由女人用潮濕的布料給自己擦干身子。
女人注視著乖巧的孩子,輕輕的嘆了口氣。
她聽到了阿萬肚子叫的聲音。
“阿萬餓了吧”女人溫柔的撫摸著阿萬的頭“姐姐去給阿萬找吃的好不好”
阿萬低著頭,感受著頭頂傳來的重量,聽到女人的話,他難得的拒絕了女人“在下雨,會生病的。”
女人笑的眼睛都完成了月牙“沒關系,姐姐很厲害的,姐姐不會生病哦,但是阿萬要答應姐姐不可以亂跑,一定一定不要亂跑,不要被別人看見,不然姐姐會難過的。”
阿萬注視著女人強裝鎮定下的,深藏的恐懼,點了點頭“如果有人來,阿萬就去地窖里,阿萬不會給姐姐添麻煩的。”
“阿萬乖。”女人低頭,將吻印在了阿萬的額頭上“真是好孩子,姐姐會給你帶晚飯回來的,阿萬乖乖的等著姐姐。”
阿萬抱著膝蓋,看著棚屋的破簾子嘩啦啦的落下,耳邊再也沒有女人的聲音,雨水敲打在棚屋上的聲音環繞住阿萬,他直勾勾的盯著棚屋外面,像炸毛的小動物,觀察著附近所有的風吹草動。
這是阿萬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離開地窖,原來世界是這樣的,和地窖里也沒什么不同,破爛陰暗,以及永無止境的饑餓和寒冷。
阿萬輕輕的顫抖了一下,將自己環抱的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