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近幾間屋子全是一塊被衙差救出來的。這頭尋死覓活,別屋聽見聲音,又是眼睜睜看著先頭那個抬出去的,只當是死了人,也跟著哭天搶地。
古嬤嬤前腳喊來幫忙的仆婦醫女還沒來得及進屋,路過別屋門前,一看里邊情形,忙沖進去攔了。
“使不得使不得您快下來,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啊”
“枉我做了十幾年掌家婦,竟看不明白這么個圈套”
“不怪您不怪您,是淫僧狡詐。”
“老天爺這是罰我貪心吶我家里三個丫頭,總想生個小兒,年年想,日日想,想得都要瘋魔了天爺這是嫌我貪心吶。”
“不貪心不貪心,遲早會有兒子的”
“聽說流了孩子就沒法再生了呵,家里那老虔婆能容她兒子絕后趕明兒就落一紙休書。”
“怎么會嫂嫂聽我說,衙門和縣老爺都盯著這案子呢,到時候跟各家好好說個清楚。咱們不過是行差踏錯一步,以后日子還長著呢。”
院里幾十道聲音入耳,高的,低的,亮的啞的,尖叫痛哭的,全往耳朵里灌。
芙蘭看姑娘坐在桌邊,好似屏蔽了周圍聲音,埋著頭,一根面條一根面條挑著吃,菜盤里佐味的瑤柱,她也一粒一粒揀著吃了,咀嚼下咽都是僵的。
“姑娘”
怕她氣出個好歹,古嬤嬤和芙蘭對視一眼,連忙撈起她出了門,一路勸道“她們跟姑娘想頭不一樣。婦道人家,對貞節看得重,有家有口的女人不容易,顧忌人言,求死也是因為潔身自愛。”
兩人走過對門屋時,爬上圓凳要懸梁的女人剛被搶下來,幾個醫女手臂沒力氣,地上摔作一團。
唐荼荼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吭聲,狠狠踹了一腳石桌,忍住沒嘶氣,在腳趾的鈍痛里飛快冷靜下來。
他們一群人今兒上午一直不停地商量,怎么避開輿論的指摘,把這案子變成密案。卻被這荒謬的畸形的“潔身自愛”,先扇了一個耳光。
她不是氣,是那種怒其不爭的惱火,從心燒到口,燒得唇焦口燥頭痛耳鳴,五臟六腑沒一個好處。
就明明這么多人在為你們努力周旋啊,能不能爭口氣啊
明日就是元宵節了,公孫大人帶著巡捕滿村滿鎮的查案;趙老頭即將要被放上輿論的高臺,引走全天津百姓的目光,這事不好辦,其間得有無數人上下打點,爹爹大概這輩子也沒寫過把人往絞刑架上送的文章。
因為知道女子本弱,而風言風語是刀,怕這案子爆出去會逼死哪一個。
可風言風語還沒來那些在人心頭捅刀的話還都沒過來呢,怎么自己就先折斷脊跪下了啊受了一回騙,遭了一回難,怎么就不配當個人了
怎么就非得是這樣啊
這個被各路天降異人穿成篩子的王朝岔了道,沒有生出理學的枝椏,民間沒把“三從四德”掛在嘴邊,宋元明清臭烘烘的烈女傳也沒寫出來,大家閨秀也天天上街玩,“拋頭露面”這詞兒走哪兒都挨罵。
京城有女學,國子監里還有女夫子女學生,士族開明,京城里不乏娶二嫁女的官家,也有許多成了佳話。
可這些臟的臭的,愚民的,刻薄的,竟然是民間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