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跟上相公,是我的福氣那年元宵節,廟會上要作詩對對的,我從書里抄了幾句詩,也不大懂是什么意思,就看別人都寫,我也寫一句,討個吉利。”
“誰知我家相公一眼看中了那一頁,問是誰作的詩他眼睛好亮,沖我念了好幾句詩,我聽不懂,就一個勁兒地笑”
“后來,就慢慢認識了”
“娶我進門半個月,他才知我只會背本三字經,只能把字寫得橫平豎直,詩文一句不識,相公氣得差點把我攆出家門。我這才知道鬧了個誤會,相公壓根沒看上我,他想娶的是有詩情的才女。”
小娘子說著,掩著口笑個不停。
嬤嬤深喚口氣,芙蘭拳心癢癢,唐荼荼動也沒動。
小娘子眼角眉梢全是笑“那我哪兒能依呀我最是仰慕書生,求了他好幾天,他才答應叫我跟著他學讀書我就跟著他學,捧著本詩經,一個字一個字地跟他念,背關關雎鳩,蒹葭蒼蒼。”
“四里八鄉我算是漂亮的,他不樂意我拋頭露面,只許我在家里做點繡活,晚上陪他一塊念書,研墨,剪蠟燭,說這是紅袖添香的雅趣。誰家媳婦不下地不干活啊可我嫁過去四年了,就沒下過地,姑娘看我這手白凈吧潤手膏二錢銀子一罐呢,都是他賺來的。”
嬤嬤總算找著一個夸處,忙夸贊“小相公是當夫子了吧當夫子好,一年束脩能收好些。”
小娘子搖搖頭,抿嘴又笑“教書豈不是耽誤他念書的工夫相公他是學問人,村子里頭人人敬重,往日給人合個姻緣,開墳動土的擇個吉期,人家會給喜包,一年到頭要收十多個喜包呢。”
嬤嬤干笑說“那真是好光景。”
唐荼荼唇線平直,聽得不太痛快。
盛朝崇文,這種崇文的意志體現在科考中,就是寬進嚴出,秀才易,中舉難,童生過了院試成為秀才,就有了進入縣學念書的資格。
她看過哥哥的書,也知十六歲的生員平平常常,在直隸省的教育水平下遠不及談天賦。靜海縣學四百余人,還是在學者四百余人,連著兩回不中就得離開縣學回家攻補了。
按這位嫂嫂年紀算,十六中秀才,起碼考了三回四回鄉試了,屢考不第,不琢磨別的營生,用爹娘老本娶了一房媳婦,爹娘種地,媳婦伺候,自個兒赤著腳在家里悶頭念了好幾年書,靠官府那點補貼吃喝,靠村里邊紅事喪事紅包過日子。
還惦記紅袖添香
她聽得可太不痛快了。
“他說人家念書的雅士,不叫媳婦,不叫俺婆娘,那是俗人叫法。士族都是叫卿卿,怪羞人的。”
這位到底是讀過書的,娓娓道來,桌上又哀哀有了哭聲。
“聞了那香,白天昏昏沉沉的,晚上睡不沉夢里邊總覺得歡喜。他一個讀書人,對那事兒一向淡,少有那樣熱情的時候我看著他,我可高興壞了,心說這送生神真靈,這回肯定能懷上娃娃。”
“眼下想想,我哪里配給他生娃娃”
“以前聽著村里有姑娘跑青樓去做丫鬟,還覺得那是臟的,爛的臭的。眼下想想,我比人家也好不到哪兒去,都那樣了,心里邊還高興,豈不是下賤”
唐荼荼“你不下賤。”
她兩頰有肉,顴骨還是兀得突起來了,唐荼荼牙關咬緊,心里的火又突突往起冒。
那小娘子垂頭,茫然盯著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其實差爺來之前,我就隱隱覺得不對勁了,我葵水從來不準,可這肚皮怎么鼓起來了,沒吃多少東西呀還想,是不是來之前就有了種,算算日子,卻總是合不上。”
“我對不住他,我哪配給他生娃娃啊。我真想帶著這塊肉,一起死了干凈”
尾音又重又急,唐荼荼猛地抬頭。
那是根顏色不亮的老銀簪子,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朝著肚子狠狠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