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立春不久,市場能買著的時鮮不多,一整個冬天,飯桌上是常常見不著鮮菜的。講究人家立冬前會窖藏好存放的時蔬和醬菜,在不見光的窖里發豆芽韭黃,沒錢講究的人家撥雪摘白菜,配上早早存著的干菜土豆,也能過了冬。
印坊里的蔬果卻全,是火室種出來的,菜棚里燒火保持溫度,乃是后世溫室大棚的雛形。吃得起這菜的非富即貴,最近幾天的伙食越來越好,唐荼荼隱隱知道是年掌柜給他們換了菜。
地鮮葷食海鮮湊一塊,那香沒得說。
幾個婦人被這香味引得抬起頭來,面面相覷,到底還是坐過來了。
她們在荒村呆了太久,時間長的有四個月了,最短的也有倆月,沒飽食過一頓,吃第一口還拘謹著,嘗見味道,都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唐荼荼暗暗松口氣。不管什么時候,還惦記吃就是好的。
可吃飽喝足,悲觀的情緒也有力氣復蘇了。
杜仲那頭傳了個信兒來,說“人救回來了,沒什么事,將養幾天就會好”。
來傳話的古嬤嬤聲音不大,唐荼荼又是走到門邊聽的,屋里幾個婦人卻還是聽清楚了,游魂一般喃喃。
“救回來,總還是要死一遍的再有幾日,夫家就該上門來要說法了還不如死了干凈。”
古嬤嬤和唐荼荼對視一眼,知道姑娘沒經人事,不懂這些道理,古嬤嬤連忙幾步進了屋,又是發果脯又是倒茶,賠著笑臉坐下。
“大妹子這話說的怎么就死了干凈我瞧各位都是長命百歲的好面相,過了這個坎,以后大好的日子等著呢。”
婦人又被這話捅出了眼淚“頂著個下賤名兒,一天都不想活,還要長命百歲”
“天壽,這輩子何苦來這一遭”
唐荼荼慢騰騰拱了背,埋著頭,吃飯的速度都慢了。
她有點倦,不是缺覺的困,而是那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她知道未經她人苦,莫勸她人想開的道理。幾次想張口,又怕說出口的話不夠溫柔,不夠設身處地,便一句也沒講。
如果是我唐荼荼想,如果我在這樣的處境下想是會抹干眼淚,提刀先把畜生閹了,再告他個家破人亡,要是再恨,活著也總能想出別的法子。
可這屋里不論年紀大的小的,竟沒一個脾氣硬朗說要報這仇的,全在琢磨自己的死法,什么死法才干凈才痛快,才夠體面。
自尋短見的死法,要么活活疼死,要么失血過多,要么癱在床上便溺不止,哪有一樣干凈體面的。
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怎么就口口聲聲全是死法,不想想接下來該怎么好好地活。
糕點澀嗓,唐荼荼一口點心一口水地咽下去。她心火灼著,灼得眼睛都發疼,是那種沒處去的惱火。
古嬤嬤到底比她有辦法得多,立馬挑開這話茬,怕這幾位越說越想左了。
“我歲數大了,就觍顏自稱聲老姐姐罷。我瞧各位妹妹都是和善人,家里日子挺紅火吧日子過得好的才能養出這性情,你們家那口子都是干什么營生的呀”
大肚教進門二十兩,不是小數,掏重金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靈通,不會是窮人家。太窮的人家別說湊一湊,連鍋碗瓢盆賣了都未必能湊出這個數。
誰也不吭聲。
半天,年紀最小的那個婦人開了口,聲調細柔。
“我相公是念書的,十六就中了秀才,想考舉人又總是差了些運道。”小娘子低眉淺笑,說得溫柔極了“他是學問人,能領官家廩膳,田里的地由公爹侍弄一口,供家里吃用不算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