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上任后開的第一場大會沒個氣派,不在衙門里,在偏院里找了個小伙房,只夠四五個縣吏坐開。
幾人還是頭回進這印坊,透過窗子觀察了這疫病所的諸事安排,稍稍放下了心。
葉三峰多看了唐荼荼兩眼“姑娘跟老爺果然是一家的,心善,都想給那群婦人留條坦路。”
唐老爺嘆了口深長的氣。縣丞、師爺、教諭也跟著嘆,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做官的不光不能瞞報,還要挨個做工作,勸說那些受侵害的婦人鼓足勇氣,寫好狀詞,然后當眾升堂,請各方德高望重的族老、學究旁聽,叫她們當堂揭露淫僧罪行。
之后,人證物證一齊送到府臺,送上京,一遍遍復審,才能定個多人斬首的罪。
大案、重案都得逐級上報,縣官是不能定個罪砍人頭的,斬首、充軍、抄家都是縣官無權決斷的大罪,又有先帝立法在前,這大肚教之案怕是能一路走到紅墻下的三法司去。
十年的老賬本,不知會拖出幾百口人來,叫幾百戶人家離散,婦人眾叛親離,全家千嬌萬寵的孩子成了奸生子
唐老爺禮部出身,光是想想就舌根發苦。
葉三峰把幾個縣吏的神色全瞧在眼里,徐徐道“去年太后千秋,今年皇后出隘,過四十一歲的誕辰;外有北元犯邊,內有天下官員大考料想皇上跟咱們屁民一個想頭,得把這一年安安穩穩地過去,再不能鬧出別的驚世駭俗的大事兒了。”
縣丞瞠眼結舌“先生意思是這事兒還是得遮掩過去”
上一個這么說的人,被公孫家那丫頭揍了個鼻血滿臉,得虧那丫頭這會兒不在
葉三峰搖頭“我是自個兒揣摩的。”
“漕司府趕著一大早把趙大人提走,要是想把這事兒掀于人前,該給趙大人一輛囚車,一路游街示眾才是。一輛小馬車悄默聲地把人裝走了,說明漕司那兒還沒拿定主意,不知這事兒該怎么辦。”
那確實。雖然大案要向上追責三級,漕司那兒吃不著掛落,可一旦事鬧大了,他臉上也無光。
一群縣吏看葉三峰的眼神都變了。
這什么人物看著三十好幾的人了,提個酒葫蘆,一坐下就往白水里兌酒喝,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卻連漕司大人到皇上的心思都敢揣摩,說得還頭頭是道的。
只聽葉三峰又說“按著皇上的心思猜,這案子查,要悄默聲查;開堂審,要悄默聲地審;一路往上報,也要層層管好嘴巴,當作密案去審。”
唐荼荼驀地坐直了。
她一白天想得都是這事,眼下比爹爹反應都快,立刻聽懂了葉先生的意思。
這是缺乏傳媒的時代,法的作用在于維護社會秩序,懲戒罪惡。重案大案之所以要公示,要布告天下,首先是要天下各省府判案有例可循,其次才是教化萬民。
如果把大肚教連根拔了,靜悄悄砍了腦袋,過往受害者不察不糾,就能保全十年間所有受害的婦人
事兒已經過去些年頭了,說什么都于事無補,按這爛賬指名道姓揭出來,除了叫幾百戶人家妻離子散,再沒別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