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照他選,他會選老實木衲的那幾個,一邊稱兄道弟,一邊許以重利,或可一試。
可甭管他怎么想,烏都都選定了。被關了倆月的探子狂喜,這是老天爺搖骰子,送了倆活命的幸運名額敵營里全須全尾走了個來回,回去能吹一輩子了。
烏都喚著“父汗,給他們拿兩身披風路上這么冷,不能凍著了”
皮裘大衣拿過來,耶律烈噙著絲笑,親自給兩人系了頸帶,雙手一緊,勒脖的力道卡得探子頭皮一跳。
只聽這遼人大汗附嘴過來,慢吞吞說。
“你們中原,有句話,叫事不干己莫出頭,知道么”
倆探子一哆嗦,連連點頭“知道知道”誰不知道大汗哄娃娃呢演場戲逗娃娃高興罷了。
他兩人裝模作樣地應著小王子“一定把信送到”,揣著狂喜爬上了馬,嘚嘚駕著馬走了。
烏都沖著遠去的背影招手“我在這兒等你們啊你們要信守承諾,盡快回來啊”
兩側遼兵冰冷的目光如影隨形,馬上倆探子狠狠一哆嗦,一甩馬鞭,屁滾尿流地跑了。
山魯拙心里罵了聲能回來就見鬼了。
“十二連城”的名兒不是白起的。此地地勢彎環,矮山連綿不絕,最早要追溯到戰國時,筑長城以拒胡,受地勢折曲影響,當年這段長城也修得交錯起伏,所以叫“連城”。
千百年過去,黃沙黏土筑的老城化在風里了,長城裂成段,成了十二個沒什么人的荒村,只有牧民和異族難民在這邊落落腳。
耶律烈又是屬兔祖宗的,狡兔三窟,他能翻個倍,這地方遍地荒村破房,他連扎營都不必,拴著一群野羊裝牧民,每三天挪個地方。
再者說,就算探子走運,能摸回自己原來的軍隊,能把信帶給上官,再僥幸碰著個聰慧至極的邊將,能從探子口中猜出耶律烈身份,也未必真的能派兵過來。
盛朝當下是守勢,關內一定在加緊練兵,防著北元大軍壓境,誰會有空閑來逮一個亡了國的后主
山魯拙心口結著憂慮,可望著跑遠的馬,他眼里還是帶了點希冀。
以前聽頭兒說,有些老探子隱姓埋名潛到王孫貴族身邊,替主子去辦大事,常常一潛伏就是半輩子,把自己凹成個假人。
半輩子見不著故友,摸不著刀,哪怕搜羅夠證據也不能走。直到主子哪天決定收網了,探子才能從水下浮出頭。因為身負重任,常常連妻兒也沒法周全好。
這事兒想想就讓人慌。
四面都在打仗,山魯拙隔三差五地聽見炮響,有時是北邊的托克托,有時是東邊的云州城。
他血液里翻滾著的莽氣胡沖亂撞,真恨不得把小公子提上肩膀,提刀殺出這片遼兵營,死在半道也算痛快。
可每逢這一念之間
“山師傅,你煮的什么茶呀”
山魯拙摁下暴虐的念頭,一垂眼,長睫如鴉羽,書卷氣十足的臉上淡淡一笑。
“好茶葉,講究陽崖陰林,在向陽的山坡、又有樹蔭遮蔽的地方,長出的茶最好,我循著這道理去采茶,味兒一定不錯。”
他漫不經心想茶嘛,不就是草葉子。
烏都沒聽過這些,他上輩子只見過高端的智慧溫室和更高端的物種培育艙,兩只藍眼睛忽閃,聽得認真極了。
他學著山魯拙的雅士作派端起一杯,咂了咂味道,兩人一同默了默。
烏都“好像有點辣”
烏都“還特別苦。”
烏都“我舌頭麻了,會不會有毒呀”
山魯拙硬著頭皮,笑得高深莫測“人生五味,嘗過才知味道。”
說罷憋著氣,仰頭灌下去一大碗,不出半個時辰就解了便秘的愁苦,刮油清腸,也不算愧對這個“茶”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