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會兒,杜仲徐步行來了,垂著眼瞼喚了聲“伯爺”,喚了聲“三公子”,看了看座次,在唐荼荼對面坐下了。
杜仲很多時候,看起來都是一副不好相與的脾氣,他話少,志趣淡,周圍人成天笑瞇瞇喊他“小神醫”,他一般不應,很偶爾才會點個頭,意思是“聽到了”,表情寡淡地走過去,一點也不熱絡。
只知道這少年身正有節,但唐荼荼與他相識不久,尚沒看清他心里那桿尺立在什么地方。
說他醫者仁心吧,但不論粗看還是細看,杜仲都與慈悲心腸的大夫不太像。
他看病人就是病人,眼里只盯著病,有時動一點惻隱心,也只夠維持到手術結束等手術做完了,杜仲寫好方子和注意事項,交給醫士,交給藥童,他就自個兒回房整理醫案了,后續護理幾乎一眼也不看。
黃家人怎么伺候的,黃八寶排二便順不順暢,他家攢了多少錢,夠不夠診費
一切事務他全不過問,只有到天數了,藥童去回話說“少爺,這病人挺過去了”,杜仲才過來看一看,琢磨下一場手術。
如此,常常會顯出一點不近人情的冷漠。這就是為什么衙門里這么多人全知道小杜神醫大展神通了,可具體手術是怎么做的,沒人知道,全往神了說誰也不敢湊過去問他。
時下醫道,講究大醫精誠,“精”要的是大夫醫術精湛,博聞強識,不斷精進。這點杜仲做得很好。
“誠”要大夫有一肚子大慈悲,揣著普救眾生的悲憫心,看病人受苦就如同自己在受苦。唐荼荼在江茵的遺書里見過這種悲憫,在王大夫臉上也見過。
在杜仲身上,缺了兩分。
唐荼荼卻有些欽佩這種不被別事影響的冷漠,能讓杜仲在面對他從沒做過的手術時,也能保持高度的專注。
世上的大夫不會全一個樣,有慈悲心的很好,這樣的醫癡也很好。他只需潛心精進醫術,毫不動搖地抬腳往前走,剩下的,就得要別人幫他了。
唐荼荼走了個神,等著聽杜仲如何選。
半天沒聽著杜仲吭聲。
唐荼荼心里嘆口氣,唉,看來她是幫不到他了。
郅勇伯揣著點老小孩兒的得意,沖唐荼荼笑得咧開嘴,卻聽杜仲說“多謝伯爺好意,但我不去軍營,我想與姑娘一道。”
唐荼荼驚愕地望去。
杜仲“我資質愚鈍,年齡尚幼,上個月才算是倉促出了師。師父說瘍醫不敢生了手,要日日診病,時時操刀,要醫療百姓眾疾,見聞廣博了,比天下什么醫書都好使。”
“大疾小患都在市井中,許多病癥我都要猜摸嘗試著來,邊學邊治而軍營里頭處處規章,食飲平勻,寢息有節,行走坐臥也都有規矩,兵將生病少,許多病癥都見不著,見著的往往也是刀挫槍刺之傷。”
杜仲言之鑿鑿“您們的軍醫治金瘍自有章法,我去了只會淪為雞肋。”
他竟然一口回絕了
“哎,小杜啊你,你怎么這么迂呢”公孫景逸沉痛捂臉“先撈個官兒再慢慢治病救人,這不沖撞啊。”
公孫老爺又被堵了個語塞。
杜仲徑自往下說“老先生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您是想讓軍醫學習這斷肢術,您派幾個大夫過來,我必傾囊相授,不藏絲縷。”
他拒絕得這樣爽快,這聽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公孫老爺哈哈大笑。
“好,你收拾個包袱與我走軍營里頭此刻就有需得截肢的,你去教我那些軍醫,把這斷肢術教會他們,等月底了,老頭子親自送你回來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