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天津半來月了,一家人亂七八糟地忙,難得能整整齊齊出門逛逛街。
唐荼荼被珠珠拽著走,自己不動如山,慢吞吞地踱著步左看右看,把各種新鮮事收進眼里。
縣里沒什么好地方,得進府城,城中最繁華的地段在原來的天津衛衙,二百年來天津屢次擴建,一直都以津灣口為中心,經海河沖刷形成了一個“幾”字形碼頭。
這河是這座城的母親河,內城百姓取水吃用、農田灌溉、水產養殖、捕撈作業,全靠這條河。
河邊一片大市場,從菜市、水產市、到不能走車馬的步行街,沿著河聚了四五里地。最熱鬧的集市叫勸業集,店鋪林立,商客接踵,一派太平景。
葉先生一路講著史。
“北段的運河啊,得看山東臉色,要是哪年濟寧、德州一發旱情,南邊的船就上不來了。”
“姑娘不知道吧這從京城到杭州的運河流向,它不是一順道兒流過去的,它分著好幾截,河流向隨著地勢走。像北京通州天津,這段河是自北向南流的,山東到天津這段才是南向北。”
唐荼荼豎起耳朵聽。
“南貨一路進京,送到天津以后要是再走運河,得逆水行船,尤其從天津北上、到通州入京這一截,河水很淺,大船吃水深,動不動就擱淺了,堵得水泄不通。十幾丈長的船啊,得靠幾百船工哼哧哼哧把船拉過去這就叫纖夫。”
“這多麻煩吶,所以南邊來的客商得從天津下船,改換陸路再往北走。”
唐荼荼空有一腦袋地圖知識儲備,卻一點沒聽過這個,驚奇得睜大眼。
葉先生一看見她這雙眼睛,就樂意費口水給她講故事,不能冷落了這唯一捧他場的聽眾。
“所以天津到京城的這截運河最是沒用,過往千年,天津這段運河幾廢幾興,一停航,老百姓就涌著撈魚煮鹽去,一開航了,鹽戶海戶涌進城做生意。”
“生意人沒個鋪面,又沒入商籍,誰給你講什么老實守信騙得一波算一波。”
“就說三十年前我小的時候,跟我太爺來這兒,那會兒可跟現在不一樣,錢袋子要么貼著胸口放,要么捆褲襠里。小孩兒不敢亂跑,得綁根繩子拽手里,不然一扭頭,人拐子就抱上跑了。”
“碼頭上每天走貨十幾萬石,河邊圪蹴的全是纖夫、船工、貨撂子。本地人賊,外地人賊,商人賊,窮人更賊官家睜只眼閉只眼,外地商幫抱團欺人,本地船行拉幫結派,互相搶地盤,挑場子,天天鬧出人命。”
“先帝一瞧,嘿這沒法兒啊,這鬧得還怎么做生意九河下梢、天子碼頭,怎么能是這德行”
“先帝大手一揮,宮里派了幾個買辦來整頓市風市容,派來的有東廠的大太監、錦衣衛的頭頭兒,還有二品的欽差。一整頓就是罰,但凡鬧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管它是非曲直,兩頭一起罰。”
“幫派主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物,哪里肯挨這辱橫眉豎目,呔兀那狗官不講法理,拿命來嫌判罰不公,趁夜提了刀,把幾個買辦剁了。”
唐荼荼悚然一驚“殺了”
葉先生點頭“事兒鬧大了,先帝震怒,殺了幫頭,一氣兒抄了幾個船幫的家,那些幫眾竄逃海上,做起了海匪。”
唐荼荼心思一動,立馬想起了蕭臨風。二殿下說過,那小子改名易姓之前就是海匪出身,有這層麻煩,隊長得提防著了。
而眼前,高高的牌坊下,太陽灑了一片金,那是頂上鋪滿了琉璃瓦的市署,輝光熠熠。
三層樓高,建筑規制跟盛朝不一樣,不是廡殿頂、歇山頂,而是方方正正一個小樓,只頂上有層疊的環形裝飾。每層樓的窗都對街,豎檻窗開了一整排,采光很好,竟有點后世圖書館的樣子。
唐荼荼有點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