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百姓不認字的少,凝目看了會兒,大吃一驚。
“咱京城怎么才半個巴掌大”
“我的老天爺赤城離咱們京城,竟和京城離天津一般般遠”
“從咱這兒到天津,一天走四五十里,光用腳走五天也該到了。蒙古人騎著馬,豈不是三兩天工夫就殺過來了”
“那些蠻人茹毛飲血,剁了人腦殼當酒碗用呢。”
百姓紛紛變色。
文士慷慨激昂道“赤城離京城如此之近,我等既為大盛子民,當知保天下,匹夫之賤與有責焉的道理,此身既為男兒,豈能不為家國出一份力”
唐荼荼掀簾看著。
那頭的二位文士演講完了,遠遠看見她,朝著她叉手一禮。
唐荼荼微微欠身致意,合上車簾吩咐車夫“回去罷。”
盛朝邊關戍兵再多,也抵不住二十萬騎軍和攻城器輪番沖殺。
而邊軍又有精兵、軍屯兵和謫戍兵的區別精兵數量少,能省則省,力士里的神射營和神兵里的火器營都屬于精兵;軍屯兵是各地征調來的,也是駐扎在邊關最主要的軍事力量,以五年一輪換。
至于謫戍兵,是因為犯了罪被貶到邊關從軍的罪民,這些罪民是下等籍,是這時代的敢死隊,出關挖戰壕、設鹿砦、布拒馬,在戰場的空當里搶修外墻的都是他們。
只要前線有損傷,北方六省的民兵、丁壯就得一波波地填補過去,補足戰場消耗。再從各家各戶征調新的民兵,各地都要加強巡邏警戒力量,先操練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才是需要跟百姓詳講戰局的原因。這樣的戰前動員,在北方六省各地都會上演。
光是想想就讓人喘不過氣。
她今兒回來晚了,天大亮了,唐荼荼從后門繞進去,驚動了幾個仆婦“二小姐又大清早的出去散步啦”
“哎,清早空氣好。”唐荼荼應和一聲,一宿沒睡的腦子有點木。
她路過二門時掃了一眼,影壁后頭的報筐還滿著。
中城十二坊里住著的全是官家,官家食君之祿,就不能關起門來對國事、天下事充耳不聞,前一天的大事邸報會由各坊的小衙管挨家挨戶送過來。
這是正兒八經用活字印出來的報紙,每家送五份。唐家外院的護院不認字,只牧先生和葉先生會各拿一份,剩下三份就放在筐里,等著夫人和少爺小姐取用。
而眼下,幾個護院比劃拳腳,說是比劃,更像是笑哈哈地湊一塊玩;廚房的嬤嬤咕噥著蒸籠怎么上不了氣,再一瞧,昨晚上留的火還拿木炭蓋著,沒吹起來呢,又是雞飛狗跳好一陣熱鬧。
唐荼荼舀了一碗小米粥,有點風雨欲來的焦慮。
今兒的朝會不順,已經議了兩個時辰了。
文帝臉上疲態明顯,印堂上撲了一層粉,不然熬了一宿,印堂黑沉沉的不好看。
道己公公端著香爐子,另一個殿前監手執大扇,不時往文帝的方向扇一扇子,這是醒神香。
北元起兵的由頭已經呈到了御案上,蠻人毫無禮節,一封國書寫得句句粗鄙他們斥責盛朝欺壓鄰國,尋釁滋事,捏造事由誅殺北元使節。
拖雷尸骨未寒,其長子蒙哥便奉窩闊臺汗命聯合蒙古各部,口稱“要為屈死的使節討個說法”。
太和殿上的新臣們放言高論,全是在近兩屆會試中大放異彩的進士郎,他們以策論和時務見長,全長了一條巧舌,主戰的有主戰的道理,主守的也有道理,主議和的、提議放北元使節回國的也有道理。
各自引經據典,長篇大論聽得人腦袋疼。
前頭的高官卻都垂首站著,眉頭深鎖,一副“微臣恨不能肝腦涂地為陛下分憂”的忠心樣,卻沒人趕在皇帝露出意向前說話。
當務之急,是調撥江南剛剛送進直隸省的秋糧,先攤分到北境各關,再議個主將出來,奉皇命到前線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