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攻下赤城,蒙古兵也不會貿然南下,赤城東西是大同和承德兩府,蒙軍南下,東西便成合圍之勢,尚可支撐半月。”
唐荼荼順著圖看了會兒,只覺得京城岌岌可危。盛朝的都城選得實在差,離北境太近了,晏氏一族踩在祖地上舍不得挪窩,當初建國時占住的所有優勢,現在全吐出去了。
他們在南苑圍場時,江隊算準的北元突破口就是赤城,今冬要是開戰,打的一定是赤城,也曾針對赤城做過各種設想再多再周全的戰略,敵不過一句“沒有皇命,不可妄動”。
信息傳遞慢,真是太糟了。
可二殿下說得這么細,唐荼荼又冒出另一種不安“殿下是想帶兵去打仗嗎”
晏少昰從草圖上挪開眼“還沒定好。你”
一句“你想我去么”,他咬在齒間斟酌半天,脫口又淡了幾分“你覺得我該去么”
唐荼荼靠在椅背上左右轉著脖子“我也不知道。我沒見過冷兵器時代打仗是什么樣的,刀劍無眼,沒有消炎藥和抗生素,箭頭上抹點動物的糞當毒,就能要命啊,你們還有火器,一個炮彈砸下來,一群戰士的下半輩子就沒了。”
“一打仗,就得年要走那么久,怪舍不得的”
她喃喃了一句。
舍不得
晏少昰心口滾燙的血沖向四肢百骸,百煉鋼也成了繞指柔,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這個“舍不得”,作何解。
唐荼荼已經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了,抓起筆就寫備忘錄。
“我那望遠鏡計劃還擱置著,我得趕緊提起來了,明兒就去聯系琉璃作坊,給你燒上幾個。”
晏少昰聲音發僵“不必麻煩。”
唐荼荼“你不懂,望遠鏡是信息作戰的利器這事兒殿下別操心了,我盡快弄好,看看能趕制出多少來。”
晏少昰深沉地呼出一口氣,繞指柔全凍得梆硬,艱澀吐字“天快亮了,我送你出去。”
唐荼荼收拾好東西,精神抖擻地出了門,望遠鏡的幾個制作要點她全琢磨過,并不難。
她擦著黎明第一道曙光回了安業坊,怕碰上爹去衙門的馬車,還多了個心眼,吩咐影衛在巷子口停了停。
聽到路邊動靜大,唐荼荼掀起車簾,望向聲音來處。
路旁的告示欄已經扯下了舊訊,京兆府動作迅捷,衙役們全城出動,端著熱騰騰的漿糊,往告示欄上貼上了此次戰役的邸報。
清早出門的百姓圍了一圈,衙役對著邸報一臉肅容,邊念,邊往里添自己的感情色彩“北元狗賊此次發兵,光是騎軍便聚集了二十萬之眾,二十萬陣仗可大了他們自赤城始,沿興和關、白登關、云中關而下”
什么這關那關的,百姓聽不明白,茫然對視,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是要抬咱們的稅了嗎”
“還抬稅年關口抬稅,成心不讓咱們過個好年”
“怎么不抬抬官老爺的稅那昌連巷的李老爺,光是這半年就納了兩門妾,全擺的是流水席”
也有覺悟高的“將士們捐軀與國,多收咱們幾兩銀子又怎么了”
眼看著這謠言三言兩語就傳開了,京兆府小吏忙揚聲道“不抬稅不抬稅諸位且聽我細說自兩稅法施行以來,國庫充盈,朝廷還沒說要不要加征軍費,我等不可妄議軍費之事啊”
眼看著要亂起來了,幾十位文士駕著馬穿過鬧市,分散到各路口,其中兩人停在了告示欄前,將趁夜謄畫好的北境局部地形圖貼了上去,蓋在了文縐縐的邸報上頭。
那是唐荼荼畫了半個鐘頭、又由知驥樓文士連夜謄錄了千百份的圖,截取的是北緯35°到48°、東經110°到125°,戰區正好取在最中間。
地圖畫得簡單至極,方方正正一張圖,中間彎彎繞繞一條邊境線,從東北向西南斜斜而過;上方為北元遼闊的地盤,下方為盛朝地土。
而圖上幾乎半條邊境線全以朱紅色描邊,紅得濃重,四個重要的關隘都是血紅色,代表極危。被北元攻破的赤城旁畫了一條粗紅箭頭,徑直沖向京城,一目了然地昭示了京城的危機。